第二十五章 画皮

"不对。"

九娘围着顾衍转了一圈，伸手把他下巴上的假胡子撕了下来。

"贴得太正了。哪有行商把胡子贴得这么齐整的？边角往左边歪一歪，像自己长歪的那种。"

顾衍没吭声，把胡子重新贴上，用指腹把边角揉松了一点。

九娘又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行了。"

两人站在归雁楼后院的柴房里，面前一面铜镜。油灯映着两张陌生的脸。

顾衍现在的样子，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眉形是九娘画的，比原来浓一倍，用的是掺了锅灰的眉黛，灯下看跟真眉毛没什么两样。肤色用茶水泡了三天又拿黄蜡涂了一层，从白面书生变成了西北晒出来的黑红脸。牙齿更费劲，秦六弄来一种偏方药膏，抹上去牙面发黄，像抽了几十年旱烟的老头。

还有手指。顾衍的手指修长有力，那是常年握刀的手。秦六给他备了一副牛皮手套，指节处缝了粗线，戴上以后手指又短又粗，像常年搬货磨出来的。

"步子。"九娘提醒。

顾衍点头。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肩膀松下来，背微微驼着，脚步拖沓，鞋底蹭地，像是走了一天山路还没歇够。行商走南闯北二十年，身上不会有杀气，只有疲惫。

嗓音也改了。顾衍压低了喉头，让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一点西北口音的粗粝。

"试试。"

"老板，这批药材，你看值多少。"

九娘歪头想了想："差一点。'药材'两个字咬得太清楚了。行商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像是含着沙。再来。"

顾衍含了口水在嘴里，吐掉一半，重新说了一遍。这一回，每个字都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成了。"九娘说。

最后是气味。顾衍身上有淡淡的桂花头油味，那是归雁楼厨房里常年熏出来的。九娘从柜底翻出一块旧布，是秦六从码头苦力那里收来的，汗渍和泥垢浸了半年，味道冲得人直皱眉。

顾衍把布塞进袖口。

"越难闻越像。"九娘说，"真行商身上就是这个味儿。"

她自己倒是简单。换了一身青灰布裙，头发挽了个低髻，只簪一根木簪。脸上拿淡茶水洗过，把脂粉气全洗掉了。画舫上的九娘是万人迷，现在的九娘是商人的婆娘，长得周正但不打眼，跟在男人身边低眉顺眼的样子。

"走吧。"顾衍说。

天擦黑的时候，两人从后巷出去。

瑞祥当铺在城南铜驼巷。巷子窄，两边灰墙，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这个时辰大部分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当铺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门面不大，黑漆门框，旧匾上"瑞祥"两个字的金漆褪了大半。门半掩着。

顾衍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朝奉，瘦长脸，花白胡子，手边搁一把算盘。见有人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起身。

"当什么？"

顾衍把嗓音压对了位置，含混着开口："当药材。朋友介绍来的。"

"什么朋友？"

"马市的老周。"

朝奉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顾衍看见了。

"药材不当。"朝奉说，"这里收死当活当，不收散货。"

"不是散货。"顾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柜台上，"上好的党参，整支的，你打开看看。"

朝奉犹豫了一下，解开布包。党参是真的，秦六专门从药行买的，品相不错。朝奉拿起来看了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成色还行。"他把党参放下，目光重新落在顾衍身上，"当多少？"

"五十两。"

朝奉笑了一声："五十两？就这几根参？"

"朋友说，你们这儿不看货，看人。"

屋里静了一瞬。

朝奉的笑意没变，但眼神变了。他重新打量顾衍，从鞋看到袖口，看到手套，看到那双手的形状。

"你朋友还说什么了？"

"说你们这里，什么都能当。"

朝奉没接话。他的目光移到九娘身上，九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不安分的商人妇模样。

"活当十两，死当二十两。"朝奉说。

顾衍没有还价。他要的就是进门。

"活当。"

朝奉开出当票，顾衍接过来的时候，目光已经扫过了整个铺子。

柜台是老榆木的，磨得发亮，右下角有一道新划痕，不超过三天。柜台后面靠左有一扇门，虚掩着，门槛磨损严重，经常有人出入。墙上挂着十几张当票，编号排到"甲字十七号"，但甲字十五号和甲字十六号之间有明显撕痕，被人抽走了。

后院有声音。不是伙计在搬东西，是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听不清内容。但节奏不像闲聊，像在汇报。

九娘也注意到了。她装作好奇的样子左右看，实则把整个铺子的格局都记下了。

"你这里还收地契吗？"九娘忽然开口，声音怯怯的，像是随口一问。

朝奉的目光闪了一下。

"看什么地方。"

"城西，柳府后街那一片。"

这一次，朝奉的反应比刚才慢了半拍。他看了看九娘，又看了看顾衍，笑了笑。

"收。不过今天晚了，明日再来吧。"

"好，好。"顾衍把当票收好，拉着九娘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朝奉已经不在柜台后面了。

出了巷子，两人没说话，一直走到拐过两条街才停下来。

"怎么样？"九娘问。

顾衍把假胡子撕下来，长出一口气。

"柜台后面那扇门，通后院。门槛磨得厉害，一天至少进出十几个人。墙上当票被抽走两张，甲字十五和十六，这不是正常赎当的做法。赎当撕存根，不当票。"

"后院的人在说话。"

"不止一个。"顾衍说，"至少三个，声音有深有浅，像在排队汇报。还有一个没出声，但呼吸很重，是个大块头。"

九娘想了想："我问他地契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嗯。"顾衍点头，"柳府后街的地契他不敢随便收。那片地界是柳任的，他一个当铺，收那片的地契等于告诉别人他跟柳家有往来。他犹豫，说明他跟柳家的关系不是明面上的。"

"那这当铺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只是当铺。"顾衍说，"表面收当，暗地里是个接头点。买凶的人来这里，对暗号、递消息、付定金，走的是典当的流程，谁看了都觉得正常。"

九娘打了个寒噤："那后院封死的那间屋子呢？"

"没封死。"顾衍说，"门是从里面闩的，不是封死的。里面有人，但不想让外人看见。"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还有一件事。"顾衍说，"我提老周名字的时候，他手指在算盘上停了。老周这个人，他知道，但他没想到我们会直接报他的名。说明老周确实替他牵过线，但他对来人的身份会起疑。下次不能再用老周的名字了。"

"那下次怎么办？"

"下次不去当铺了。"顾衍说，"去马市。"

回到归雁楼，顾安已经在等了。

"出事了。"顾安的脸色不太好看。

"说。"

"今天下午，有人来书坊找温简。中年男人，穿灰布长衫，文绉绉的，说是温简的旧友，从洛城来的，带了一封家书要转交。"

顾衍眯了眯眼："温简的旧友？"

"温简被革考籍以后，旧友全断了，这话他自己说的。这人我不认得，也没见温简提起过洛城有什么朋友。"

"你让人见着温简了？"

"没有。"顾安说，"我说温简出门了，有什么事我可以代收。那人笑了笑就走了，没多纠缠。"

顾衍点了点头，没急着说话。

"我让小石头跟了一段。"顾安压低声音，"那人出了书坊没去客栈，拐进柳府后门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衍没说话，走到桌边，摊开一张京城地图。他拿起炭笔，在城南铜驼巷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了几行小字：瑞祥当铺，前厅一人，后院至少三人，后门朝西通小巷，墙上缺两张当票。

然后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他又翻出另一张纸，上面是顾安记的访客体貌：中年，五尺七寸左右，面瘦，左手无名指有墨渍，说话带洛城口音。

柳任的人。

顾衍把两张纸并排搁在桌上，看了很久。

一个是当铺，一个是柳府。两条线，今晚全动了。

"明天去马市。"他说。

顾安问："温简那边要不要说？"

"不用。"顾衍把灯捻暗了一些，"他自己会来找我的。"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桌上那两张纸上。当铺的问号和访客的体貌描述，像两根线头，从不同的方向，往同一个地方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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