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枭第一鸣

夜枭的第一刀，落在麻六身上。

满京城没几个人听过这个名字。太医院退下来的老药徒的徒弟，小人物。

归雁楼后楼，周大把一摞纸搁在桌上，压着嗓子。这人他盯了半个月，盯出来的东西，叫人后背发凉。

“瑞香坊是他师父亲手打理的白手套。花朝那晚上的药，他配的；钱通书房里那盏甜香的茶，他送的。七个‘暴病’的老卒，有四个死前家里来过客人，街坊说不出长相，只记得那背影、那走路的架势，跟麻六对得上。”

“他还不收手。”周大的声音又低了一分，“钱通头七没过，他当街抢了个卖唱的小姑娘，又满城打听钱家的遗孤。钱通还有个半大的儿子，跟着寡母躲在城外，他要斩草除根。”

顾衍把那摞纸看完，搁下。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这人手里，攥着好几条人命。”

“那就不等了。”顾衍站起身，“今晚动手。”

动手之前，后楼那间轻易不让人进的屋子，灯亮了。

桌上摆着六枚面具，木质的，雕的不是人脸，是六只《山海经》里的上古灵兽。

白泽、九尾、陆吾、开明、狰、讙，纹路古拙，模样狰狞。

屋里站着五个人：顾衍、顾安、周大、温简、九娘。

“叫你们来，看样东西。”顾衍拿起头一枚，那面具雕着双角神兽，面目最邪。

“从今晚起，夜里出门办事，不再黑布蒙面，戴这个。”

顾安凑过来看：“少爷，这雕的是啥？怪唬人的。”

“白泽，上古神兽，天下万物的情状，没有它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把白泽慢慢戴在脸上，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一双眼。

“我戴这个。”

他又一枚一枚指过去。

“顾安，开明兽，守昆仑九门的，门看得最紧。钱粮、内务、揪内鬼，归你。”

“周叔，狰，章莪山的赤豹，五尾一角，叫声如击石。近身搏命，万军里取人，你是头一把。”

“温简，讙，翼望山的异兽，一个身子能学百种声音。你管《雁来笺》，管咱们这张嘴，一张纸撒出去，满京城都得竖着耳朵听。”

“九娘，九尾狐，青丘的灵狐，专走旁人走不进的门。内宅、画舫、女眷，你的场子。”

四枚面具，一一递过去。

桌上还剩一枚，雕着虎身人面虎爪的灵兽，孤零零摆着。

“这是陆吾，司昆仑帝之下都的神将，管军阵，管千军万马。”顾衍看了一眼，“这一枚，先空着。”

周大皱眉：“咱们就五个人，哪来的第六个？”

“会有的，等一个真正镇得住千军万马的人入伙，这枚再给他。”

灯火底下，五张黑木兽面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双眼，亮得瘆人。

“都记住，面具一戴，世上就没有顾衍，没有周大，没有顾安。”

“只有夜枭。”

“夜枭是咱们的旗。”他指了指墙上那张炭笔画的猫头鹰，“这六张脸，是咱们的魂。从今晚起，要叫满京城的人，睡不安稳。”

当夜，麻六在自家祖宗牌位前，被一盆冷水浇醒。

睁眼的一瞬，他想喊，嘴里绑着一圈布绳子，想动，浑身捆得跟粽子似的，拴在堂前的柱子上。

堂屋里灯火幽幽，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不对，那不是人，是两张木雕的兽面，在烛火里泛着死沉沉的光。

一张雕着双角的白泽，静得像口古井；一张是赤豹模样的狰，獠牙支棱着，豹眼里像真藏着一团火。

麻六的裤裆，登时就湿了。

“唔！唔唔！”他拼命摇头。

狰上前一步，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又把一张写满字的纸，“啪”地拍在他眼前的供桌上。

“自己看。”周大的声音从狰面后头传出来，闷得像打雷，“爷没工夫跟你废话。这上头桩桩件件，哪一条冤枉你了？”

麻六哆嗦着去看。

花朝调药、瑞香坊、七个老卒、钱通，连他哪天送的药、走的哪条巷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整个人瘫了。

“饶……饶命啊！”他带着哭腔，“这些都不是小的主意！小的就是个配药的、跑腿的，是上头让小的干的……”

“上头是谁？”白泽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麻六磕着头，竹筒倒豆子。药怎么配的、跟柳府管家在哪间茶楼接头、暗号是什么、钱通那盏茶谁让送的，一样一样，全吐了。

“小的就是条狗！”麻六嚎着，“柳府让咬谁，小的就咬谁！好汉爷，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的……”

“你配药的时候，”白泽打断他，“想过钱通家里，那个问‘爹什么时候醒’的孩子吗？”

麻六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白泽缓缓道，“你手里攥着钱家满门，还有七个雁回关老兵的命。”

“请你喝了半夜的茶，你一句有用的，都没替那些死人说。”

“三不杀。”

白泽站起身，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不救你这种。”

供词画了押，按了手印。

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烛火幽幽地跳，周大侧过脸去，不看柱子那边。

就听“咄”的一声轻响，又轻又闷，像谁屈起手指在桌沿上弹了一下。

柱子后头那点挣扎的动静，彻底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堂屋里的灯灭了。只有周大心里雪亮：白泽那只手抬起又落下，离着柱子小半间屋子，灯影都没晃一下。

第二天天亮，京城炸了锅。

都察院的照壁跟前，凭空多了一具尸首。

尸首穿戴整齐，跪伏在照壁根下，像是来认罪的。浑身上下，只喉咙正中有一道细细的红痕。仵作验了半晌，憋出一句话：隔了少说二十步，一箭封的喉，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满京城都在传，说有人昨夜看到一群带鬼脸的在夜里行走，其中有一位使飞刀的，二十步外取人性命，比判官勾魂还准。

尸首背后的照壁上，贴满了纸。

配药害人、七条老兵人命、钱通满门，桩桩写得明明白白，每一条后头都按着鲜红的手印。

最上头没有署名，只画着一只炭笔描的猫头鹰，圆脑袋，一双大眼。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起初不敢信，等识字的把罪状一条条念出来，人群炸了。

“那七个‘暴病’的老兵！我大舅子他们村就有一个！原来是叫人害死的！”

“钱仓场？好人呐，去年冬天还施过粥。天杀的，这是遭了谁的毒手！”

“这猫头鹰……是哪位好汉爷？”

没人知道。可一夜之间，“夜枭”两个字长了腿，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越传越邪乎。

还有人说那晚瞧见都察院房顶上蹲着六个黑影子，戴着鬼脸腾云驾雾；有人说那不是鬼脸，是六只成了精的上古神兽。

“那是白泽！”茶馆里有人拍大腿，“知晓天下事的神兽！合着这位爷，什么都知道！”

“那九尾狐呢？”

“嗐，九尾狐那还用问？专勾男人的妖狐呗，一笑能勾走半条命……”

离谱说法满天飞，肃夜司探子照这些俗名去查，查白泽精，查九眼虎，查勾人的妖狐，连根毛都没摸着。

百姓们却拍手称快，那些官官相护、告都没处告的冤屈，有人替他们伸了。

一句话，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该活的，夜枭不碰；该死的，夜枭不留。

也是这一夜。

归雁楼后楼的灯，亮到了天明。

笺房里，温简守着那台刚起好的炉子，一张一张，印着笺纸。

纸是特制的，巴掌大，印着京里新近的秘闻、行情：哪家铺子亏了空，哪位大人纳了妾，米价涨了几文。零零碎碎，都是茶楼酒肆最爱听的东西。

这笺纸不要钱，天不亮就有人揣着一摞，散进各茶楼、酒肆、码头、车马行，谁都能拿，传抄不要钱，这玩意儿，叫《雁来笺》。

今儿这头一张，秘闻行情末尾，空出小小一块，印着一首诗。

没有题目，没有署名，诗的前头落了两个字的笔名。

雁不归。

那诗写的是：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笺纸散出去不过一个时辰，这首诗就顺着晨雾，流进了整座京城。

茶楼里，有落第书生念完，手里的茶盏半天没放下，眼圈红了：“铁马冰河入梦来……梦里头都想着上阵杀敌。这雁不归，到底是个什么人？”

满京城，都在问。

雁不归是谁？

归雁楼二楼，顾衍倚着栏杆，看着楼下抢着传抄笺纸的人群，慢慢喝了口茶。

温简上来，低声道：“先生，都散出去了。”

“嗯。”顾衍望着窗外，“让他们传。”

“传得越远越好。”

肃夜司，提调司房。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提调官，把手里的供词抄件，重重拍在桌上。

“查！”他额角青筋直跳，“连夜查！我倒要看看，这夜枭，是何方神圣！”

底下人轰然应诺，一窝蜂散了。

司房里很快静下来，提调官一抬头，才看见里间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门里坐着一个人，一身玄色提督常服，脸上扣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是素的，没有花纹，遮住整张脸，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道缝。

谁也没见过这位提督的真容。只知道他姓贺，嗓子被烟熏坏了，说话又沙又哑，一个字掰成两半往外挤。

这会儿，贺九幽没看那张罪状抄件，他面前桌上摊着的，是另一份卷宗，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镇国公府。

他伸出手，在那卷宗上轻轻按了按，把它推进了桌角那一摞“待查”卷宗的最底下。

“提督？”提调官小心地问，“这……这夜枭的案子，要不要调镇国公府的档来对一对？归雁楼那边，前几日不是也……”

“急什么。”贺九幽的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一个画脸谱的江湖匪类，也配惊动镇国公府的档？”

“先查麻六的来路。”他缓缓道，“从他配药的源头查，顺藤摸瓜。慢着点查，查细一点。”

提调官愣了愣：“慢、慢着点？”

“案子要办成铁案。”贺九幽站起身，玄衣扫过地面，青铜面具转向窗外，“快了，容易冤了好人。”

他负手望着窗外。窗纸上，晨光微亮。

没人瞧见，那张没有表情的青铜面具后头，一双眼正遥遥望着京城东南角，归雁楼的方向。

望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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