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越来越淡。
良辰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感觉自己像要飘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把他的魂从身体里往外抽。
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可他的手,他的脚,都不听他的了。他快要撑不住了。
他这一辈子,抓过很多东西。小时候抓他爹的衣角,打铁的时候抓锤把,临河镇逃出来的时候抓过一根救命的藤。如今他伸着手,什么也抓不着。风从他指缝里穿过去,像抓了一把水。
他"看见"碑上自己的名字飞了起来,像一片叶子,飘向那个黑影。良辰伸出手,想抓住那片叶子,抓不住。叶子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胸前忽然一凉。
一道月光,从胸口漫开。凉凉的,像一只温柔的手,按在了他的心上。良辰的魂一下子被钉住了,不再往外飘。
他睁开眼睛。
苏晚棠站在他面前。她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一只手按在良辰胸口。那张月符正贴在他心口上,亮着,月光从符上一层一层漫开。
"他的名,"苏晚棠说,"你勾不走。"
黑影握着笔,看着苏晚棠,眼睛眯了起来:"月华?太阴宫的?"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只是挡在良辰身前。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雪白。她修的是太阴宫的月华,平日里这股气她压得死死的,谁都觉不出。此刻为了护住身后这个人,她把压了多年的月华全放了出来,凉意在荒草地上一圈一圈荡开,连野草叶尖上的露水都凝住了。
"凭你?"黑影说。
"凭我。"苏晚棠说。
黑影冷笑一声,抬起笔。笔尖在月光里泛着黑光。他正要落笔,一根竹竿破空而来。
当的一声。
竹竿打在黑笔上,黑笔飞了出去。黑影猛地后退一步。
酒翁站在月光下。他一手握着竹竿,一手还拎着酒葫芦,睡眼惺忪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可他那根竹竿斜斜一横,正好挡在苏晚棠身前,也正好挡在黑影和碑之间。
"老夫的徒弟,"他说,"你也敢勾?"
黑影看着酒翁,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你是什么人?"
"我是谁,你管不着。"酒翁说,"你只要知道,今晚,你走不了了。"
黑影没有接话。他忽然化作一道黑烟。黑烟卷起地上的黑笔,可笔不在。笔被沈照踩在脚下。
沈照站在黑影身后,剑尖抵着那团黑烟。他是绕到黑影背后的,阵旗还在另一只手里攥着,方才他在外头布的阵,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可也总算赶上了收尾。
"笔,留下。"沈照说。
黑烟在月光下翻滚了一下。
"你们,"黑烟里传来黑影的声音,"护不了他多久。三天后,法坛一成,名字还是要勾。"
黑烟散了。
沈照的剑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笔。笔断了,笔头落在一旁。沈照弯腰,捡起笔头。
"他跑了?"他问。
"跑了。"酒翁说,"他怕了。"他说着,又灌了一口酒,眼皮耷拉着,像打了个盹。
"怕什么?"
"怕问过天的人。"酒翁说,"勾名的笔,勾不动问过天的人。"
良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苏晚棠蹲在他身边,问:"怎么样?"
"还好。"良辰说,"就是魂,还有点飘。"
"正常。"苏晚棠说,"被勾过一回,魂会松一阵子。贴三天月符,就好了。这三天,你别独行,别回头,别答应任何叫你名字的声音。"
良辰"嗯"了一声。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月符还贴在那里,月光还在慢慢渗进他身体里。凉凉的,又暖暖的。
"刚才,"良辰说,"铜钱的生面,亮了一下。"
苏晚棠看着他:"是它拉住了你。你的名被勾的时候,是生,把你拽回来的。"
良辰摸出铜钱。钱凉凉的,"生"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
"它是你的命。"苏晚棠说。
良辰握着铜钱,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刚才意识模糊的时候,他看见自己胸口那枚铜钱,生面正对着他。"生"字亮着,像一只眼睛,在看他,在拉他。
良辰握着铜钱,指腹摩挲过那个"生"字。
"生,"他低声说,"你认得我?"
铜钱没有回答。凉凉的,在他手心里。他握住那枚钱,在掌心里,站了很久。
沈照拿着断笔走过来。他把笔头递给良辰:"看看。"
良辰接过来。笔头黑黑的,断口参差不齐。
"这笔不像是法器。"沈照说。
"像什么?"良辰问。
"像是活物。"
良辰的呼吸停了一下:"活物?"
"嗯。"沈照说,"我踩住它的时候,它在挣。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良辰握着笔头,心里一阵发毛。他把笔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腥甜气,像生血。他想起临河镇药铺里那种晒干了的蜈蚣,也是这样一节一节的,断口处还留着点活气。这玩意儿,到底是笔,还是虫?
"它勾名,靠的是天。"沈照说,"天在,它就能勾。断笔只能救一次。三天后,他们换一支新笔,照样勾你。"
良辰把笔头收进怀里:"我知道。所以,三天内,我得让我的名,空了。"
"空?"沈照问,"怎么空?"
"空门。"良辰说,"青云观,井下。"
沈照看着他,没有追问。
"去吧。"他说,"书院,我看着。"
良辰站起来,走到碑前。碑上他的名字,"良辰"两个字,淡了,像被人用布擦过一遍。可良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淡了。可好像更稳了。像被勾过一回,反而扎得更深了。
良辰伸出手指,想描一描。
"别描。"酒翁说,"淡的是名,稳的是人。名淡了,人还在。你描回去,才是真把命,交给碑了。"
良辰收回手。他看着自己的名字,说:"我明白了。"
天亮以后,良辰又去了季修的院子。
"先生,"他说,"三天后,法坛一成,名还是要勾。怎么办?"
季修坐在灯下,看着他,问:"你知道,九门里,有一扇空门吗?"
良辰的呼吸停了一下:"空门?"
"嗯。"季修说,"空门在青云观,井下。"
良辰的心猛地一跳。青云观。他去过。井下那扇门。
"空门能藏名。"季修说,"进了空门,你的名就空了。名空,则无处可勾。"
"那我进去,就没事了?"
"嗯。"季修说,"可你也出不来了。出来,名就回来了。除非,你永远不出来。"
良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不就是躲一辈子?"
"你爹躲了一辈子。"季修说,"他躲的是天。你躲的是勾。不一样。"
良辰说:"可我不想躲。"
"那就别躲。"季修说,"你在三天内,找到空。你的名空了,法坛就勾不到你。然后,你趁他们勾不到你,去九州之央。他们勾你的名,你去拿命。看谁,快。"
良辰站在灯下,握紧拳头。
看谁,快。
"先生,"他问,"空门怎么进?"
季修沉默了一会儿,说:"空门认空。你得先空。"
"怎么空?"
"放下。"季修说,"放下你现在最放不下的东西。"
良辰怔住了。
他最放不下的。父亲的死?苏晚棠?守门的责任?还是铜钱?
"放下我。"季修说,"空门不让我进。带着我进去,你就空不了。"
良辰站在灯下,问:"放下我,怎么放?"
他想起这些年。他这一路走来,身上背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数过去:他爹的死,临河镇的恩,苏晚棠的情,守门的责,还有胸口那枚钱。哪一样他放得下?他爹一辈子放不下,所以他爹死在了死门前。他要是也放不下,他能走到哪儿去?
"你到了空门前,"季修说,"自然会懂。"
"先生,"良辰问,"你怎么知道,空门在青云观?"
季修沉默了一下,说:"你爹跟我说过。他说,九门里,空门最弱,也最有用。躲不过天的时候,就去空门。他当年,没来得及。"
良辰的心一紧:"没来得及?"
"嗯。"季修说,"他该去空门的时候,死门的债,先到了。他走不开。"
良辰站在灯下,久久没有说话。
他爹这一辈子,就是被一笔一笔债钉在临河镇的。欠死门的,欠他娘的,欠他儿子的。每一笔,他都拿命去还。还到最后,连躲进空门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他爹,想过躲进空门。可他爹,走不开。因为他爹欠死门的债。
"我来得及。"良辰说,"我爹没走成的路,我替他走。"
季修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青云观,你认得路。那口井你小时候下去过,井底那扇门,你也见过。这一回,你不是路过,是要进去。"
良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先生,你不去?"
季修坐在灯下,说:"我得留下。书院里,得有人看着碑。"
良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季修要守着碑,守到良辰从空门回来。
"先生,"良辰说,"碑,拜托你了。"
"嗯。"季修说,"去吧。"
良辰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包袱,两身换洗衣裳,剑,钱,还有那张月符。他把断笔的笔头用布包了三层,塞进包袱最里层。那东西不吉利,可他得带着,季修说得明白,它能引出勾名的人。
他刚把行囊打好,门被推开了。
苏晚棠站在门口。
"我跟你去。"她说。
良辰一怔:"你。"
"法坛没破之前,你走哪,我跟哪。"苏晚棠说,"月华能镇魂。你被勾过一回,魂还松着。路上,万一再出事,没有我,你撑不住。"
良辰看着她,心里热热的。
"好。"他说,"一起走。路上听你的。"
他们走出书院。门口,季修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带上这个。"他说。
良辰接过来。是一支笔头。黑色的,断的,笔头上还带着一丝黑气。
"勾名笔的笔头。"季修说,"我从黑影那儿抢下来的。拿着它。它能引出勾名的人。他们勾你,你也勾他们。"
良辰捏着那截笔头,只觉得那点黑气在布包底下钻来钻去,像一只关在笼里的小虫。他忽然明白了季修的意思。这东西本来是勾他命的,如今反过来,成了他钓那些人的饵。
良辰握着那笔头,冰凉的。他忽然觉出,笔头在他手心里轻轻抖了一下。
像是害怕。
"它怕我?"良辰问。
"嗯。"季修说,"勾名的笔,怕问过天的人。你问过天,天认你。它就勾不动你了。"
良辰握着笔头看了很久,收进怀里。
"先生,"他说,"等我回来。"
"嗯。"季修说,"等你回来。路上小心。"
良辰和苏晚棠转身走了。晨光落在他们背上。书院在身后越来越远。
良辰回头看了一眼。碑立在晨光里。季修站在碑前,看着他们走远,蹲下来。他看着碑上"良辰"两个字,淡了,但还在。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
"大河,"他低声说,"你儿子,比你有种。"
他站起来,转身正要走,忽然顿住了。
碑的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墨迹还是湿的,像刚刚刻上去的。
字是:季修,你欠我的,该还了。
季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荒草地空空的。晨光白白的。没有人。
可那行字,明明白白刻在碑上。墨迹往下淌了一滴。
季修站在碑前,握着拳头,久久没有动。
他认得这个笔迹。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行字,写在一张纸条上,塞在他门缝里。那时候他年轻,拿了纸条就去替人挡劫,躺了半年,才知道自己上了当。如今这行字又回来了,带着湿墨的腥气,像那个躲在背后的人,隔着十几年,冲他笑了一下。
风刮过荒草地。碑安安静静的。可季修知道,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良辰和苏晚棠走出书院,走了半天。路是往南的。青云观,在青州南边。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走,路边的麦子刚抽穗,风一过,绿浪一层一层推过来。苏晚棠走路轻,良辰却觉得身后总跟着点什么,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
走到一处山坳的时候,苏晚棠忽然停了下来。
"良辰。"她说。
良辰回头:"嗯?"
"我又听见门叫了。"
良辰的心一紧:"哪边的门?"
苏晚棠看着南边。
"南边。"她说,"是生门。"
良辰的呼吸停住了。生门。荒城的生门。
"生门在叫?"他问。
"不是叫。"苏晚棠说,"是笑。"
良辰站在山坳里,看着南边的天,心里一阵发寒。南边的天压着一层薄云,云底下隐隐透出一点黄,像天的尽头点着一盏昏灯。
"生门在笑。"苏晚棠说,"它笑什么?"
良辰没有回答。他摸出铜钱。钱凉凉的,"生"字在掌心里安安静静。
他想起临河镇的人怎么说他爹。说老良这辈子没笑过。打铁的时候不笑,丧妻的时候不笑,临死的时候也不笑。如今他爹没了,这枚跟着他爹大半辈子的钱,"生"字倒像在笑。他不知道这笑是什么意思,是笑他傻,还是笑那些躲在背后的人,终于要露头了。
可他忽然觉得,那"生"字,好像也在笑。
(第二卷·第三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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