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好了吗?”
石壁里的声音又响起一遍。
良辰站在石壁前,浑身的血都凉了。他身后是喊杀声,身前是石壁的光。他站在中间,像站在两个世界的缝上。
他身后,是韩先生、酒翁、苏晚棠,在石阶口与灰衣人厮杀。刀光剑影,喊杀声在地室里嗡嗡地回响。他身前,是那面石壁。三个人字亮着。他的影子钉在第三个人字旁边的空位上。
第四个人字。石壁在等他回答。
良辰的心怦怦地跳。他想好了吗?他想当第四个人吗?他不想。他爹不想让他当。他爹把他藏在临河镇,就是想让他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像老王卖包子,像老头下棋,像他爹打铁。安安稳稳,不问天,不开门。
可他还是站到了这里。
“我,”良辰开口,声音有些发哑,“没想好。”
石壁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好,”那个声音说,“就退。”
良辰没有退。
他站在石壁前,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石壁上成一个人字。
“可我爹,”他说,“没退。”
石壁静默了。
良辰继续说:“我爹站过这里。他问自己,第四个人,是我吗。他答不上来,走了。他散了一身修为。他做了凡人。他把我藏在临河镇。他以为这样,我就能过普通人的日子。”
良辰的声音慢慢稳了下来。他想起自己在书院里自问为什么修行的那一夜。他想让人自己过日子。现在他站在这石壁前,问的是同一件事。
“可我还是来了。我不是来找天的。”他说,“我是来问天的。”
石壁忽然震了一下。
“问天?”那个声音问。
“嗯。”良辰说,“我爹说,天字拼不得。拼齐了,天就漏了。我想问,天,凭什么要人来拼?”
石壁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良辰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地室里的厮杀声还在继续,可他听不见了。他只盯着那面石壁。
“问天,”那个声音才缓缓地说,“是要付代价的。”
“我知道。”良辰说,“我爹替我付了一辈子。现在我自己付。”
石壁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石壁忽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塌。是裂。那道缝从石壁顶上一直裂到石壁底下。裂缝里透出光来。石壁上三个人字缓缓地暗了下去。
良辰的影子从石壁上慢慢地落了下来。影子落在地上,缩成他自己的形状。
他自由了。
良辰怔怔地看着那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金色的,也不是银色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石壁里藏着一颗星。
裂缝里,那个苍老的声音轻轻地说:“第四个人,不是拼天的。是问天的。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问天的人。”
裂缝缓缓地合上了。合上的时候,那道光一点一点收回去,像一只眼睛慢慢闭上。
石壁上第三个人字旁边,那个空位还在。可空位里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道问号。
良辰站在石壁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第一个问天的人。三百年了,第一个。这个名头他不想要,可它就这么落在了他头上。
“门,”他忽然问,“认我吗?”
石壁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说:“你不是时门的钥匙。可你是第一个让时门自己开口答话的人。时门的钥匙在别人手里。可门认的是人。他日时门再开,它会先问你。”
良辰站在石壁前,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时门再开,会先问他。这个承诺他不知道是福是祸,可他记下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良辰猛地回头。一个灰衣人被酒翁一竹竿扫了出去,撞在石壁上。
“小子!”酒翁喊道,“发什么愣!走!”
良辰回过神来,拔剑冲了过去。
地室里已经打得乱七八糟。地上翻倒了香炉,碎了供桌,灰衣人和韩先生搅成一团。韩先生的短刀在灰衣人里翻飞。他下手又快又狠,招招都往要害上送。苏晚棠站在石阶口,月华如霜,封住半个地室。霜气从她指尖漫出来,落在石阶上,结了一层白。灰衣人冲不上来,被冻在原地,又被酒翁一竹竿一个扫翻。
他冲上去,一剑送出,逼开两个灰衣人。剑风扫过,那两个灰衣人倒退了两步。
他一边打,一边喊:“他们人呢?那个陶的。”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从石阶口掠了进来。
陶姓灰衣人。
他绕过了苏晚棠的月华,直扑良辰。
良辰举剑迎上。
当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
陶姓灰衣人是结丹境的高手。一刀比一刀重。刀风呜呜地响,像要把地室劈开。良辰刚结丹不久,剑被震得脱了手。良辰退了两步,背抵上了石壁。石壁凉冰冰的。
陶姓灰衣人一刀劈向良辰的胸口。
良辰已经来不及举剑了。
他想起父亲的锤。铁匠锤脱了手,就用拳头。
良辰握紧拳,正要迎上去。
一道银光落在良辰身前。
苏晚棠。
她挡在良辰身前,指尖银光如霜,冻住了那一刀。霜气在刀刃上结了一层白,把刀冻在半空。
“晚棠!”良辰喊道。
“别说话。”苏晚棠的声音很稳,“快捡剑。”
陶姓灰衣人挣开霜,又是一刀。
砰的一声。
一只酒葫芦砸在他的脸上。
陶姓灰衣人被砸得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
酒翁站在良辰身前,握着竹竿,看着陶姓灰衣人慢悠悠地说:“老夫说了。滚。”他说话的时候,酒葫芦还挂在腰间,晃来晃去。
陶姓灰衣人挣扎着爬起来。他盯着酒翁,又惊又惧。他那一肚子结丹境的傲气,被这一葫芦砸得七零八落。
“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一个喝酒的老头。”酒翁说,“再问一遍,还是这句。”
陶姓灰衣人咬了咬牙。他看了一眼地室,又看了一眼良辰,忽然笑了。
“好。我们走。”
他一挥手,灰衣人扶着伤员退向石阶。
退到石阶口,陶姓灰衣人回头看着良辰,说:“小兄弟,你以为你赢了?命门你守得住。可九门不是只有命门。我们只要开一扇,就够了。一扇门开,一条律出。一条律,就能毁掉一个世界。你们九州,也逃不掉。”
他说完,带着人消失在地室口。石阶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良辰站在地室里,听着他的话,浑身发冷。他这一路打了这么多仗,可灰衣人最后这几句话,比刀还冷。
一扇门开,一条律出。一条律,毁掉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白老说过的话。天外墟里埋着无数毁灭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是这么毁的。一扇门开,一条律出。
“师父。”良辰开口。
他说完,自己愣住了。
他刚才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师父。
酒翁也愣了一下。
“师父?”酒翁问。
良辰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我喊错了。”他这一路叫师父的念头,到了嘴边,却像被人掐住了。
酒翁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错。”他说,“没喊错。”
良辰怔住了。
“老夫在西南,替你爹守了三十年路。”酒翁说,“路守完了。接下来,老夫替你守一段。小子,跪下。”
良辰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酒翁,眼眶一下子热了。他这一路上认了太多人,白老是长辈,韩先生是内应,可这个酒翁,是第一个他心甘情愿跪下来叫师父的人。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凉的。
“师父!”
酒翁蹲下来,扶起他,咧嘴笑了:“起来吧。磕一个就够了。从今天起,老夫教你怎么问天。”他笑的时候,满脸的皱纹挤成一团。
良辰站在地室里,看着酒翁,用力地嗯了一声。这一声嗯,他叫得很实。
“第一课,”酒翁说,“问天之前,先问自己。你自己站得住,天才跟你答话。”
良辰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问天之前先问自己。这句话他从前听过类似的,白老说过,命台不是练出来的,是问出来的。
“第二课,”酒翁又说,“等你哪天能接住老夫一竹竿,再说。”
良辰:“……”
“师父,”他小声说,“那一竹竿能砸飞结丹高手。”
“所以才是第二课。”酒翁慢悠悠地说,“老夫的竹竿,砸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良辰看着酒翁,忽然觉得这个师父认得不亏。这老头看似醉醺醺的,可他那一竹竿砸飞结丹高手的时候,眼睛里一点醉意都没有。
韩先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忽然笑了。那笑很短。
“也好。”他说,“有你看着他,我也放心。”
“韩先生,”良辰问,“您要走了吗?”
“嗯。”韩先生说,“灰衣人那边我还没暴露。我得回去。”
“书院那边。”
“我会跟白鹿先生说。”韩先生说,“你别担心。”
他走到地室口,又停住了。
“良辰,”他没有回头,说,“你爹给你留的那句门不该由一个人守,你要记着。他说的不是让你别守。是让你去找能一起守的人。”
他说完,走出地室,消失在晨光里。他走得很快,像从来没有来过。
良辰站在地室里,把韩先生的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门不该由一个人守。是让他去找能一起守的人。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苏晚棠。又看了看靠着墙喝酒的酒翁。这两个人,一个陪他从书院走出来,一个陪他从西南走过来。
他好像已经找到了。能一起守的人。
良辰走出地室,回到祠堂里。
他站在那尊神像前,看了很久。神像的脸已经模糊了,可那打铁的姿势清清楚楚。那姿势像他爹,也像他。
他忽然看见,神像底座上刻着一排小字。
他蹲下来,一个一个地认。
是一排名字。良字开头的名字。守钱人。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老,最早的那几个笔画已经磨平了。
良守一。良风。良山。良禾。一个一个排下去。
最下面一个名字。
良大河。
良辰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那是他爹。他爹的名字刻在这神像底座上,和前面十几个良家先人排在一起。
“爹,”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给神像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实,额头碰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站起来,走出祠堂。
镇子还是空荡荡的。风吹过空巷子,发出呜呜的响。
“师父,”他问,“石梁镇的人呢?”
“三十年前,就都搬走了。”酒翁说。
“搬去哪?”
“搬去能活命的地方。”酒翁说。
良辰心里一沉。
三十年前。他爹从石梁镇出去,去了临河镇。也是三十年前,石梁镇的人都搬走了。
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良辰心里憋着这个问题,可他知道酒翁不会在这空镇子里说。
“师父,”他问,“三十年前。”
“边走边说。”酒翁灌了一口酒,说,“路还长。”
三人离开石梁镇,继续向西南。镇子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最后连屋顶都看不见了。
走了一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山脚下歇脚。山风从岭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苦味。
良辰生起火,烤着干粮。火光跳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山壁上。
苏晚棠坐在火边,忽然停住了。她手里的干粮掉在了地上,她都没察觉。
她的脸色慢慢白了。
“晚棠?”良辰问,“怎么了?”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西南方向,目光有些空。她的眼睛里映着山影。
“良辰,”她轻声说,“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门。”苏晚棠说,“很多门。它们在叫。”
良辰的心里猛地一紧。
“门怎么会叫?”
“我不知道。”苏晚棠说,“可我听得见。越往西南走,越响。”
良辰握紧手里的干粮,看着西南方向的夜色,心里沉沉的。那片夜色里,山连山,岭连岭,看不见尽头。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这一路,不会太平。他这一路打了这么多仗,可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千里之外。一座漆黑的殿堂里。殿堂里没有灯,只有案上一盏豆大的灯火,照着那斗笠人的下巴。
一个人坐在高位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他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枚假的铜钱。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一块碑的碎片。这三样东西摆在黑漆案上,像三样战利品。
他举起手,拿起那把钥匙,在指间转了转。钥匙锈迹斑斑,可转起来很顺。
“时门的钥匙,”他说,“到手了。九门,先开哪一扇呢?”
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回大人,灰衣人来报,石梁镇失手了。那小子身边多了一个老头。”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黑暗里渗出来的。
“嗯。”斗笠人不在意地说,“一个老头翻不了天。九门我们只要开一扇。一扇就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把那把钥匙轻轻放下。钥匙碰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继续找。”他说,“下一把钥匙是生。生门的钥匙,就藏在那枚命钱里。正面生,背面死。取了生面,命门也就废了一半。先开生门,再开命门。”
他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很轻,像蛇在草丛里吐信子。
“是。大人。”那声音很轻。
(第二卷·第二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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