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收尸

白雾在午后散了。

过程很慢。先是能见度从三步变成五步，然后变成十步，然后变成二十步。悬浮的白色粉末逐渐沉降到地面上，在铸铁板表面和灰泥上留下了一层均匀的浅灰色薄膜。一切都变白了。板壁、地面、躺在地上的身体。煤灰色的大衣被覆盖后，看起来像一排排刚出土的、被时间磨掉了颜色的铸铁雕像。

中士下令开始收尸。十四个没有回应点名的人。十四个编号，板壁上划了十四道横线。

K-734被分到北段。他的左肩还在痛。昨晚绷带处理过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每隔几秒就有一次搏动性的钝痛从肩窝扩散到指尖。左臂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撑着板壁站起来，走向北段拐角。

第一具身体面朝下。他蹲下来，右手把身体翻过来。面甲的呼吸孔被干涸的白色粉末堵死了。他用拇指把粉末从孔里拨出来，粉末是脆的，一捏就碎。面甲下面有一层极薄的白霜。他把领子往下拉了一截，露出了锁骨。编号被白雾粉末填满了凹槽，他用拇指擦掉。“K-760。”

跟在他身后的瘦高士兵在板子上划了一道。那个人的手指在板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第二具。第三具。每一具他都蹲下来，翻过来，擦编号，报出数字。瘦高士兵一言不发地跟着记录。

第四具在板壁拐角外侧。他绕过拐角的时候看到了两具身体叠在一起。一具在上，一具在下。上面的面甲额角裂了，裂纹从额顶延伸到鼻梁，露出了底下干涸的暗红色。下面的面甲完整。两具身体的四肢纠缠着。上面的右手抓着下面那具的大衣领子，手指攥着布料，指关节凸起。他们死的时候在抢同一个位置。板壁拐角处的凹槽，能挡住白雾最重的那一阵。两个人都想进去。谁都没进去。

K-734蹲下来。他拨开上面那只手。手指已经僵硬了，掰动的时候韧带在皮肤下面断裂的震动传到了他的指尖。编号在。上面的。“K-771。”下面那具。“K-768。”

瘦高士兵划了两道。他的笔停了一会儿，然后问：“两个一起？”

“嗯。”

“怎么死的？”

K-734低头看了一眼两具身体的背部和肩部。大衣的布料碎裂了，钙化的皮肤从破口处露出来，灰白色的，像石膏。白雾从上面漫过来的时候他们没有完全挡住。钙化在几秒之内就完成了。肺先硬，然后是肌肉，然后是大衣下面的每一寸皮肤。

“白雾。”他说。

瘦高士兵又划了一道。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五具。第六具。第七具。每一具的身体姿态都不相同。有一个蜷在战壕底部的排水沟里，双臂抱着膝盖，面甲朝下，姿势像在睡觉。有一个仰面朝天，双臂展开，面甲的视缝朝向天空，里面的眼睛还睁着，但反光已经消失了。有一个侧卧在板壁旁边，一只手伸向战壕上方，手指停在距离战壕边缘大约两尺的位置，像在够什么东西。K-734把每一具都翻过来，擦掉编号上的粉末，报出数字。

第八具。第九具。第十具。

第十一具在缺口附近。地雷炸开的位置，地面上有一个直径约两米的浅坑。坑底的灰泥烧成了深褐色，坑壁上的铸铁板向外翻卷，边缘熔化后又凝固成不规则的金属瘤。坑里有一具不完整的身体。爆炸从腰部截断了它。上半身落在坑北侧，下半身落在南侧。面甲完好。呼吸孔没有气流。K-734蹲在坑沿上，伸手把上半身翻过来。比预想的轻。他拉开衣领，编号在。“K-749。”

瘦高士兵划了一道。他的手在这次划完之后没有立刻移动，指节在板子上停了两秒。

第十二具。第十三具。第十四具。最后一具在战壕末端拐角。面甲碎了一半，铸铁碎片陷在面甲和皮肤之间，碎片的边缘沾着干涸的暗褐色。编号有一半被碎片遮住了。K-734用拇指压住碎片的一角，把它从面甲上掰下来。碎片带着一小块皮肉脱离的时候，他的手指感觉到了阻力。编号完整了。“K-735。”

瘦高士兵划了最后一道。他的笔在板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了板子。“完了。”

K-734站起来。他的左肩在蹲了太多次之后开始剧烈搏动，痛感从肩窝沿着手臂的神经一直传到指尖。他的左手拇指在自己不自觉地抽动。他用右手按住了左肩，压住那块绷带，等了几秒。搏动减弱了，但没停。

瘦高士兵走了。K-734一个人站在战壕末端。他的面前是十四个位置。有的空了，有的还留着之前身体压过的灰泥凹陷。凹陷的边缘被白雾粉末填了一圈浅灰色。他低头看着那些凹陷。十四个。他记住了其中几个编号。K-760、K-768、K-771、K-749、K-735。其他的他也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但不确定能不能记住。太多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两具叠在一起的身体已经被其他人拖走了，地上只剩下一片被压平的灰泥，和灰泥上两个交叠的人形轮廓。轮廓的边缘清晰，像有人用粉笔在灰泥上画了两条重叠的线。他站在轮廓旁边看了一会儿。风把新的灰吹过来，盖在轮廓上，边缘开始模糊。又吹了一阵，模糊得更厉害了。

他继续走了。

回到南段的时候，K-741正靠在板壁上等他。K-741的左臂还缠着麻线，缝合的伤口在白雾中受了刺激，周围的红肿范围比之前大了。但他没有提。他看到K-734走过来，偏了偏头。

“你收了多少？”

“十四个。”K-734说。“全段。”

K-741沉默了一拍。“我收了七个。东段。”

两个人靠在一起坐下。K-734的左肩碰到了K-741的右肩。隔着两层煤灰色的大衣，他能感觉到K-741的体温从布料之间传过来。温的。

“你的肩膀。”K-741说。“我看到了。中弹了？”

“穿了。没留在里面。”

“动不了？”

“抬不起来。”

K-741沉默了一会儿。“医疗兵在战壕那头。K-766。绷带。你之前在他那儿处理过？”

“嗯。”

“再去一次。你左手指尖在抖。”

K-734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尖确实在抖，频率很低，幅度很小，但他的手指合不拢。他试了一下，无名指和小指之间有一道缝隙，无论怎么用力都并不到一起。

他站起来。用右手撑着板壁稳了一下身体。然后朝战壕那头走了。K-741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

K-766坐在同一块铸铁板上。他面前的小堆东西比之前更乱了，多了几块沾了暗褐色的布片和一根弯曲的清账刺。他的面甲朝向K-734走近的方向，视缝后面的眼睛从K-734的脸上扫到左肩。

“坐。”

K-734蹲下来。K-766伸手把他的大衣领子往下拉了一截，露出了绷带覆盖的位置。绷带是灰白色的麻布条，上面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K-766把绷带解开。手法很快，手指没有碰到伤口边缘的皮肤。伤露出来了。入口处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周围的皮肤从红色变成了暗紫色。K-766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伤口的侧面。K-734的肩肌自动收紧了。

“没伤到骨头。”K-766说。“但比昨天肿了。你蹲了太多次。”

他拿起一块干燥的布片，蘸了铁盒里的灰色粉末，贴到伤口入口处。然后他拿起第二块布片，卷成长条，从K-734左肩后侧的出口位置塞了进去。K-734的背肌剧烈收紧了，右手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他没有出声。K-766把布条塞紧，用一根麻线在出口外围绕了一圈打结，动作精确，每一圈线的间距都一样。

“别蹲了。别用左手。如果发热来找我。”K-766松开手，已经在看下一个了。

K-734站起来。左肩被重新包裹后的固定感比之前更紧，布条勒住腋窝后侧的感觉让他的左臂不能自由摆动。他转身朝自己的位置走。K-741跟在他后面。

回到板壁那段时，风变大了。灰从战壕上方吹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面甲上、脚边的灰泥上。K-734坐下。他的右手伸进内袋，摸到了那块前臂护甲，K-752的护甲。他把它翻过来，用指腹感受着内侧的刻痕。“我”“叫”“风”。凹槽很浅，但他的指尖已经记住了它们的位置。

他把护甲放回去。靠着板壁，闭上了眼睛。远处有炮击声。很远。风在吹。左肩被固定住的地方传来一种钝钝的温热感。他的右手拇指搓着食指的第二指节，频率很慢。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近。他睁开眼。中士站在他面前。面甲上的裂纹被白雾粉末填满了，整个面甲变成了更浅的灰色。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根清账刺，尖的那端朝下。

“明天开始轮换巡逻。北段缺口需要补。你——”他看了一眼K-734的左肩，“——你不用去。留在南段。帮着搬弹药。用右手。”

K-734点了一下头。

中士转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灰泥上，留下了一串均匀的脚印。K-734看着那些脚印，直到它们被新的灰盖住，边缘模糊，然后消失。

他把右手从内袋里抽出来。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是从K-752的护甲上沾下来的。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粉末蹭掉了大半，但指缝里还留着一些。他没有再擦。

K-741在旁边坐下了。两个人的肩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风继续吹。灰继续落。远处的炮击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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