蕲南的大战,方歇。歇了可山道上的烟还没散。烟是一缕一缕往天上爬的,爬上去,就被风吹散了。山道两边,横着两军的尸首,尸首叠着尸首,分不出哪边多。日头已经偏西,斜斜地照过来,把山道照成一条金线,金线底下,是黑压压的尸身。
这一仗,是从天亮打到晌午的:先是秦军追着楚军的溃兵进了山道,楚军退到谷口,回身反扑,两下里绞在一处,刀枪乱捅,一直打到双方都脱了力,才各自收住。收住的时候,山道上就剩了这么一地的人。黑夫赶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他勒住马,看了一眼前方。马打着响鼻,不肯往前——往前,得从尸首上踏过去。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赵七,递缰绳的手,很稳——稳,是因为他见过比这更惨的。见过的,都咽下去了;咽下去,才立得住;立住,才走得了下去。他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山道的尸首,半晌没有说话。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焦味和血腥气,他把领子紧了紧,开口:“都收殓了。秦军的楚军的一视同仁。
”他说这话,声音不高——不高,是因为不必高。不必高的,是早就定了的;定了,才不多说。他身后几个亲兵,听了这话,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将军的令,从来只说一遍。
赵七愣了一下:“将军,楚军的,也埋?”他问这话,手里还攥着缰绳——攥着,是还没回过神。回过神,手才松。黑夫没有回头:“埋。人死了,就都是一堆土。土,不分秦楚。”他说话,眼睛看着远处——远处,是山,一层一层往天边推;推着推着,山就淡了。赵七没有再多问。他知道将军的脾气,定了的事,从来不回头。
他转身招呼兵卒去抬尸。他招呼的声音,在风里传得远。兵卒们应了一声,散开沿着山道,一具一具地翻看。翻到秦军的,抬到道左,翻到楚军的,抬到道右——左右分开,是黑夫定的规矩:分开了,才好记才好埋,也好让两边的人,都认得出自己的袍泽。
有兵卒下手重了些,把一具尸首拖得磕在石头上,黑夫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兵卒连忙放轻了手脚。没有人再说话,山道上一时只剩锹土声和脚步声。风一吹,那股焦糊的气味又涌上来,熏得人眼睛发酸。黑夫没有走,就站在那儿,看着兵卒们一具一具地抬,一具一具地放,直到日头又偏了几分,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往山道那头走去——那头,还有几具尸首,离得远,兵卒还没顾上。他走过去弯腰自己动手抬。抬起来的那具,是个年纪大些的,身上的甲,一看就是楚军的老卒。黑夫把他搬到道边,摆正了,又看了看他腰间——腰带上别着一根短笛,木头都磨得发亮了。黑夫把短笛取下来,放在他胸口,让他带着走。
兵卒们远远看着,没有人说话。
黑夫自己也下了场。他下场,是第一个弯腰的——他弯腰,兵卒才跟着弯腰。跟着,是拿眼跟的;眼跟着,身子才跟。他弯腰,把一具楚军尸首翻过来——尸首已经硬了,翻的时候,费了些劲。劲,是拿手使的;手使了劲,骨头就露了;露出来,才知道用了多少劲。那是个半大的孩子,脸上还带着血,血干了,糊了半张脸。
糊着的血,拿水也洗不净;洗净了,也记着。黑夫把他抱到路边,放在一块平地上。抱的时候,他觉着那身子很轻——轻,是因为还小。还小,才扛不动刀;扛不动,才死得这么早。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频阳,十五六岁,也是这么个半大孩子,扛着锄头下地。
这孩子要是活着,也该在田里,跟着父兄种地,而不是躺在这山道上,成了一具尸首。他蹲下去,把那孩子半张脸上的血,用袖子擦了擦。血已经干了,擦不净,只擦出半边眉眼。他看了那眉眼一会儿,才站起来脱了外袍,盖在那孩子身上。外袍是新的,盖上去,把脸遮住了——遮住,是让他走得体面。
体面,是拿一件袍给的;袍给了,他才走得齐整。“记下名姓。”黑夫说,“没有名姓的,也立个标记。”他说着,把孩子的脸又看了一遍——他看,是记,也是送,送他最后一程。最后一程,是拿眼送的;眼送完,才算送完。赵七在旁边,看着他把外袍盖上去,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他知道,将军这件外袍,是入秋才领的新的,自己还没穿几回。
兵卒们,在路边挖坑。挖坑的锹,一下一下戳进土里,戳进去拔出来,土就松了;松了,才好往下挖;挖开,才埋得进人。坑挖得整齐,一个挨一个——挨着的坑,是给认不出的人留的。认不出,也得有个去处;去处,是拿一个坑给的。黑夫也拿起一把锹,亲自挖了几个。他没让人替,一锹一锹挖得实。
他挖坑的时候,手上没停,心里也没停——他在想,这些埋下去的人,往后谁会记得他们。记得的,也就是同袍的几个人。再过几年,连同袍也散了,这些坟头,就真的只是一堆土了。他想着,手里的锹没有慢,一个坑挖完,又挪到下一个。兵卒们看他下了手,手上的劲都足了些。收殓的尸首都入了土填平拍实。
拍实的土,一下午就干了一层——干了的土,颜色比别处深,深,是拿血染的。血染的土,来年草长得旺。有兵卒嘀咕:“将军,何必费这个劲?”他嘀咕,手里锹没停——没停,是将军还看着。黑夫没有回头:“费这个劲,是让活人,看见。”他说着话,背挺得很直——直,是拿骨头撑的。他顿了顿:“也让死人,入土为安。
”他说入土为安,声音低了下去。这话轻可重;重,是拿命称的。
战场清完,已是傍晚。傍晚的日头斜着,把山道照成一条金线。黑夫坐在山石上,啃着一块干粮。干粮硬他啃一口,噎一下;噎着,他灌一口水,顺下去。水是凉的,顺着喉咙走。他啃完干粮,把水囊系回腰上,坐在那儿,看着新埋的坟头,一片一片,在暮色里排开。
他没有数,也数不过来——数不清的,才不数;不数,是数也数不尽;数不尽,才心沉。心沉,是拿命沉的;命沉,才心重;心重,才压得住。赵七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啃着干粮。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暮色把山道一点一点收进夜里。
过了好一阵,赵七才开口,说今天埋了多少,没名姓的立了多少标记,又说那几个认得出脸面的楚军卒,都记了名姓,回头托人捎个信给家里。黑夫嗯了一声,没有多话。他知道,赵七跟他一样,这一天,心里都不好受。可有些事,不好受也得做——埋尸,是活人该给死人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又往那一片新坟看了一眼。坟头在暮色里,一排一排,安安静静。他点了点头,像是跟谁打了个招呼,才转身往回走。
景离的信,这时候送到他手上。送信的是个生脸,到了,就回去了——回去,是原路折返;折返,是怕路上有人等着。等着,是拿埋伏等的;埋伏,是拿暗处藏的;暗处,才藏得住。黑夫没有急着拆信,先让赵七把人送走,又让人在四周布了哨,才就着火光,把信展开。火光照着信纸,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信上说,他借巫祝的旧识,探得一个消息:项燕的旧部,没有散尽。散尽的,是明面上的;藏着的,才要紧。有一支,藏在蕲南山林里,伺机而动。动,是等一个时机;时机不到,就按兵不动。不动是等,也是憋——憋,是拿一口气憋的;这口气憋着,才不散;不散,才撑得住。
信不长,可黑夫把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进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才抬起头,往四周的山林扫了一圈。暮色里的山,一层一层黑压压的,看不出哪一处藏着人。他收回目光,把信折好,贴身收着——收着,是怕风吹走;吹走,就丢了要紧的;要紧的,丢不得;丢不得,才贴身放着。
他又坐回山石上,把那支藏在山里的人马,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们等时机,他也等时机;他们藏在暗处,他就先不动。这一场等,比的不是谁先动手,是谁先沉不住气。
夜,深了。深了,山里就起了雾。雾是白的,把山遮了半边——遮住,是让山睡了;睡了,才静。静,是拿夜静的;夜静,才听见风。黑夫坐在火堆边,听山里的动静——风里有脚步声,不是人的,是野物的。他信景离的话:项燕的旧部藏在山里,等着时机。他也在等着。他等着,那些人不出来,就先不动。他们谁先沉住气,谁就输了。
火堆边上,赵七靠着一棵枯树,眯着眼,怀里搂着刀,没有睡实。黑夫知道,他也在听。两个人守着这一堆火,守着这一山道的坟头,守到后半夜,风小了些,雾却更浓了,浓得连星子都看不见。黑夫把披风裹紧了些,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他知道这一夜,那支藏在山里的人马不会出来;可他不能赌他们不来。守夜,守的就是这一分不赌。
他靠着山石,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搁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擦。刀身映着火亮一阵暗一阵。这把刀,是王翦赐的,跟着他走过平舆、涡河、寝城、寿春。他擦完刀,把刀插回鞘里,搁在手边,才抬头看山。山是黑的,只有那面旗的影子,还在风里晃。
他知道那旗底下,可能就藏着景离信里说的那支人马;也可能,什么也没有,只是一面破旗,被风吹了一夜。他不去探,也不去收——收了,是打草惊蛇;探了,是把自己送进暗处。他就守着这堆火,守到天亮那旗还在,那山里的人,也始终没有出来。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他把柴往里推了推,火苗窜起来,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张脸,藏在夜里。他看了一会儿火,又抬头看山。山是黑的,只有那面旗的影子,还在风里晃。他看了很久,直到火堆里的柴烧尽了,火熄了,他才裹着袍子躺下,没闭眼,就那么睁着,看天上的星子一颗一颗往西走。
他不知道这场等要等多久。可他心里知道,等,也是打仗的一种。
他不知道这场等要等多久。可他心里知道,等,也是打仗的一种。黑夫不知道,就在他靠着山石擦刀的这一刻,山那头的密道里,项梁的三百死士,已经连夜下山,往寿春方向去了。项梁不是要跟黑夫打——是要趁黑夫在蕲南,奇袭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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