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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清点残卒,甲片为誓

《新秦记》 通灵者/著, 本章共3711字, 更新于: 2026-10-01 18:20

黑夫回到营里,天已过午,日头从头顶往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泥地晒干了一层,又让趟水回来的人踩成烂泥。伤兵躺了一排,有人裹着布,有人**,有人一声不吭盯着帐顶 —— 那几个是过河时呛了水,水灌进肺里,说不出话。

黑夫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鞋是湿的,一步一个脚印。他走到一个伤兵跟前蹲下,看了看裹着的布,布上渗着血,便又替他缠紧一道;伤兵嘶了一声,没喊。

他解下刀,刀鞘上的血干了,蹭在腰带上蹭出一道黑印。解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停住再试,刀才解下来。刀身上多了一道新豁口,是砍盾砍的,砍卷了刃。

湿甲脱了换了干衣干衣是新领的硬邦邦硌人。怀里的甲片摸出来,放在案上又拿起,攥在手里。皮线断了,木胎露出来,黑的沾着水沾着泥,沾着一股洗不掉的河腥。他看了半晌,把甲片揣回怀里。

先锋营四十个人过河,回来十三,渡河又折一个,剩十二。他数过,数了两遍。十二个里伤了七个:赵七伤了胳膊,刘老幺咳得厉害,还有几个走路都走不直。赵七还替他那屯的人熬着药,刘老幺咳一声骂一句。

四十个,是将军给的;回来十二个,他交不出另外二十八个。这个账,他要跟将军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甲片摸出来擦了擦,擦不掉那层泥,又揣回去。那层泥是涡河的泥,擦不掉,他也不擦。

黑夫往帅帐走,炊烟已经起来,是给伤兵熬的。营里的人都看他,看他脸上被苇叶划的口子,看他身上新换的衣。

“黑夫,回来了?” 有人喊他,他没应,只点了下头。有人端了碗水递过来,他接了喝了水是凉的,凉得他喉咙一紧;喝到一半他停了,把碗里的水倒了几滴在地上,泼进泥里。旁人看着,没问。

他把碗还回去,继续走,那些人的目光跟着他,一直跟到帅帐前的空地。帅帐在营中,帐前立着戟,戟上的缨子被风吹得抖。帐门口两个卫士看见他,认得没有拦。

黑夫在帐前站定,把甲片从怀里摸出来攥着,甲片的棱硌着掌纹。帐前的地是硬的,踩实了。他单膝跪下,膝盖落地,一声闷响:“先锋营屯长黑夫,求见将军。”

帐里静了一下,传出王翦的声音:“进来。”

黑夫进帐帐帘落下,帐里的光暗了几分。王翦坐在案后,案上摊着舆图,压着一把短刀。涡河那一段画着几道新墨线,王翦的手压在墨线上,指节上有旧茧。他须发半白,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在他攥着甲片的手上停了一停,又落回舆图。烛火在舆图上投下一道影,正压在涡河上。

“先锋营,回来了。” 王翦说。

“回来了。”

“脸上,是新伤?”

“苇叶划的。”

“身上的?”

“下水,划的。”

“几时回的?”

“晌午。”

“过河四十,回来几多?”

“十三。”

“十三。” 王翦重复了一遍,“渡河,又折了?”

“又折了一个,叫石头的卒子,被水流卷走了。”

“你伸手了?”

“伸手了,没拉住,只捞着一片甲。他殿后盾举着,水冲了他一个趔趄,人就没了。”

“水流急?”

“急。涡河的水看着平,底下有暗流。”

“弩手呢?”

“景离的弩手,三十个,替我挡箭,挡到最后。”

“三十个,回来几个?”

“回来的,都在营里。”

“弩手,是谁的?”

“景离的。军正署的。”

“景离肯把弩手借你?”

“他借了。”

“他倒信你。”

黑夫把甲片放在案上。“这一道刀痕,是石头砍盾的时候砍的。” 他把甲片往前推了推,“这是石头的甲。他被水卷走,我只捞到这一片。他家里还有老娘,等仗打完了,我把他这片甲送回去。”

“他老娘在哪儿?”

“北边,淮水边上。他说过。”

“仗,还在打。”

“我知道。等仗打完。”

王翦拿起甲片,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放回黑夫面前,手指在木胎上停了一下。

“你请什么罪?”

“先锋营折了二十八个人,粮也烧了,请将军治罪。”

“粮,是你烧的?”

“是。”

“烧得好。” 王翦重复了一遍,“粮是活命的东西,你舍得烧,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也是断了楚军的念想。”

“烧粮的时候,我数着,一车,一车,三车。烧完烟起来我才带人走。”

“烧了,不心疼?”

“心疼。烧完,就不心疼了。”

黑夫抬起头。王翦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帐里的烛火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个高一个矮。

“三百人,是怎么来的?”

“项缠的哨一响,芦苇里就钻出来三百个。他们过河不用桥,是项缠养的死士。”

“你早知道有这三百个?”

“不知。”

“不知,你还敢接他?”

“接的时候,是接降。降,是假的。我上当了。”

“上当,认不认?”

“认。”

“楚军三百人围你,你不降,不溃,烧粮断后,渡河回来。败了没溃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败而不溃,方为将才。”

“这一仗你败了,可你把败,败得清清楚楚。谁围你多少人你怎么退你心里有数。”

“有数。”

黑夫没有说话,手还攥着案上的甲片,指节发白。

“甲片,拿回去。”

“是。”

他把甲片从案上拿回来,攥在手里。

“你怨吗?”

“怨什么?”

“怨我让你当这个先锋,让你拿命去试楚军。”

“将军让我当先锋,我就当先锋。将军让我过河,我就过河。命是我自己的,怨不着将军。”

“说得好听。”

“不是好听,是实话。将军让我探陵,我探了;让我当先锋,我当了;让我拿命去试,我试了。命试没了,那是命;试出什么,那是给将军的。”

王翦看了他很久。帐外风把旗吹得响一下一下。

“你还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

“不想要?”

“将军给的,我收。将军不给的,我不要。”

“这话,好。” 王翦起身,从案后取出一只酒囊,倒了一碗酒,推到黑夫面前。

“喝了。”

黑夫看着那碗酒,酒是浊的晃着光,酒面上浮着一层细沫;端起来之前,他先看了看碗沿,碗沿上有一个缺口,便就着缺口喝,一口喝干。酒辣,辣得喉咙发紧,辣得眼睛发酸。他眨了一下眼,把那股酸压下去,放下碗,看着王翦。

“这酒,是赏你的,也是试你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

黑夫把碗拿起来,又倒满,举起来:“这碗,敬石头,敬先锋营折的二十八条命。这仇,我记下了。” 他仰头喝干,把碗掷在地上。碗是木碗弹了一下滚到一边,发出一声闷响。

王翦看着他,没有动。帐里的烛火又晃了一下。

“你这仇,记在哪儿?”

黑夫指了指胸口:“这儿。”

“记在心里,不算。记在刀上,才算。”

“刀上的,早记下了。”

“将军,先锋营还剩下十二个。我请将军再给我一支人马,我回涡河,把项缠的债讨回来。”

“项缠,是什么人?”

“项氏旁支,项燕的人。”

“项燕是要拿这涡河钉死我。” 他顿了顿,“你讨债,也得项燕肯放。”

“将军的意思是?”

“涡河不是给项缠的,是给项燕的。你讨的是项缠的债,项燕不认。”

“那,我就连项燕一起记着。”

王翦看着他:“好。这才是将军该有的样子。”

“是。将军,早些安歇。”

黑夫退出来,帐帘在身后落下。他站的地方正对着戟,戟上的缨子还在抖。日头晒着他,怀里的甲片硌着胸口,硌得生疼。他站了一会儿,把背挺直往回走。

景离在营门口等他。日头把景离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等的时候一直看着帅帐那边。见黑夫过来,景离从栅栏上直起身,手里攥着一块干饼,目光在他脸上、在他攥着甲片的手上停了一停,又挪开。

“将军说了什么?”

“赐了我一碗酒。”

“只赐酒?”

“还说,败而不溃,方为将才。”

“没责你?”

“没责。”

“没责,就是赏了。”

“赏,我喝了。责,我也认。”

“你认了,就好。”

景离没有说话,低头看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着泥,泥干了,裂开一道缝。

“怎么了?”

“我方才在帐外。”

“你在帐外?”

“军正署的,常在帐外候着。”

“你听见什么?”

“听见他说,败而不溃。”

“将军赐酒,不是赏你。”

“我明白。”

“你可知道,方才那碗酒喝下去,你的命就押在将军手里了。”

“我的命,早押在军里了。”

“他试你。你若怨他,怨他让你当先锋,怨他让你拿命去试楚军,你就废了。” 他顿了顿,“将军试过的,不止你一个。试过的留下的,都成了将军的人。”

“你,也是?”

“我不是将军试的。我是自己留下的。”

“我不怨。”

“将军,在等你说这句。”

黑夫没有说话,低下头看怀里的甲片。甲片露出一角湿的旧的。

“你方才若在帐里说一句怨怼的话,将军就会弃了你。”

“我省得。”

景离看着他,看了很久,把手里的干饼递过去:“吃了吧。晌午没吃。干饼是晌午发的,你没领。”

黑夫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干饼是硬的,嚼着费劲。他嚼着,把干饼咽下去,掉下的渣落在泥里,被风吹走。

“项缠那边,伍三还在。”

黑夫停住嘴:“伍三?”

“你过河那夜,我放他回楚营探虚实。他报过一回,说项缠要降。后来你打了这场仗,伍三还在项缠那边,没回来。他报的那一回,是项缠自己放他回来报的,项缠让他带话,说想降。后来项缠翻脸,伍三就被扣住了。”

“他知道你派了他?”

“知道。”

“那他还敢回去?”

“他欠我一条命,拿命还。”

“一条命,还一条命。”

“还清了,就不欠了。”

黑夫没有接话。他把干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把甲片又往怀里按了按。

“他若是回不来呢?”

“那,我就再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比伍三更稳的人。”

“你等得到?”

“等得到。”

黑夫看着他。景离站在日头下,影子很短,影子里有一片甲片的轮廓。黑夫没有再问,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伍三要是能回来,替我敬他碗水。”

“记下了。”

黑夫往营里走。景离站在原地看他走远,风把营旗吹得哗哗响,把他的衣角也吹起来。日头落山了,营里的火,一处一处点起来,照着那道往营里走的背影。

日头落山了,营里的火,一处一处点起来,照着那道往营里走的背影。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往营里走的这一刻,伍三从项缠那边,冒死凫水游回来了。伍三爬上岸,一句话没说,先呕出一口黄水,然后才说了四个字:项缠要降 —— 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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