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夫跟着传令兵穿过层层帐群,到了中军帐前。
中军帐比旁的帐大出一倍,帐口两排甲士执戟而立,火把把帐前照得通明。黑夫在营里见过不少将官,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脚下顿了一下,又跟上。
路两旁的帐都静着,有的帐里还点着灯,人影贴在帐布上一动不动——是伤了的人,坐着熬夜。黑夫走得快,脚下带泥,一路没停。
到中军帐前,他先闻到一股味,不是血,是松木和桐油——帐是新的,柱子上的油还没干。他闻着这味,心里定了定。
“进去。”传令兵说,“大将军问你话,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我知道。”黑夫说,“我不识字,可我不说假话。”
传令兵看了他一眼,撩开帐帘:“李黑夫,到!”
帐里点着七八盏灯,亮堂堂。帐正中的案后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须发半白,一身玄甲,甲片擦得锃亮,手里捏着笔,低头看一卷竹简。黑夫进来,他没抬头,只说了句:“站着。”
案上堆着好几摞竹简,码得齐整。案角搁着一盏灯,灯下压着一块木片,上面用刀刻着字。黑夫不认得那些字,可认得那木片——跟军正署里的一模一样,是记功的牌。
帐两边的柱子上挂着地图,画着河,画着山,画着圈。黑夫看不太懂,可知道画的是涡河一带。
他收回目光,站直了。
帐里还有几个人,都站着不敢坐。景离已经到了,见黑夫进来,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多话。王翦看竹简,半晌不语。黑夫站着不敢动,腿有点僵,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动。他盯着案上那盏灯,灯芯烧得长,火苗一伸一缩,怕烧到竹简,又不敢出声。
“你就是李黑夫?”王翦终于开口。
“是。”黑夫说。
“涡河那一仗,你砍了两个首级?”
“是。”黑夫说,“一个骑马的,一个步卒。”
“说说。”王翦放下笔,“怎么砍的。”
黑夫想了想,把那一仗从头说。
“楚军压过来的时候,是盾墙。”黑夫说,“盾一排排往营口压,盾后头是矛,矛后头是弓,骑马的在两边等着包抄。”
“盾,是皮的还是木的?”
“皮的。”黑夫说,“我砍过一刀,皮盾,没砍透。后来改砍骑马那人的马腿,马一倒,人摔下来,甲就松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黑夫说,“我自己琢磨的。”
“琢磨得好。”王翦说,“楚军的骑,是皮甲还是铁甲?”
“皮甲。”黑夫说,“我看他们勒马,皮甲里头垫的是絮,热天捂汗。”
王翦点头:“接着说。”
“骑马的那个,黑甲,冲在最前头。”黑夫说,“那时营口全是灰,呛得人睁不开眼,喊杀声满耳朵。我趴在地上,等他马过来,一剑撩他马腿,马跪,人翻,我上去补了一剑。那个步卒跟在盾后头,盾一开,他冒头,我砍了。”
“你砍他那一下,他举盾了吗?”
“举了。”黑夫说,“可盾是皮盾,举起来,下头就空了。我砍的是他腿。”
王翦又问:“楚军冲阵的时候,是几个人,几个旗?”
“看不清。”黑夫说,“天刚亮,有雾。他们先派骑,冲营;骑退了,盾才上来。盾一上来,雾差不多就散了。”
“先骑,后盾?”王翦问。
“先骑,后盾。”黑夫说,“骑是探路,盾是压阵。探明白了,才往上压。”
王翦手里的笔,在案上顿住:“这个,也是你琢磨的?”
“是。”黑夫说,“我趴在营口的土堆后头看的。”
王翦又问:“你砍人,专挑下三路?”
“上头有甲。”黑夫说,“下头没甲。”
“楚军的兵,士气怎么样?”王翦又问。
“一开始旺。”黑夫说,“冲得猛。可后头旗一乱,就松了。士气这东西,旺一阵,散一阵,撑不住长仗。”
王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什里,那个守高地的,叫什么?”
“田虎。”黑夫说,“他守高地射箭,射倒了好几个楚兵,不瞄人,瞄马。他说,射倒一匹马,比射倒一个人值——马一倒,后头的就堵住了。从夜里守到天亮,一箭没落空。后来,他腿中了一箭,栽下来,肚子上又挨了一截断矛。”
“他多大?”
“十九。”黑夫说,“跟我是同乡。”
王翦没接话,又问:“死了?”
“没死。”黑夫说,“军医说,肠子伤了。能不能熬过去,看命。”
“那个什长呢?”王翦问,“姓孙的。”
“死了。”黑夫说,“他借我一把锹,说回了营还他。他死在涡河边,锹还没还。”
“护阵有功,”王翦说,“护的是哪个阵?”
“营口的阵。”黑夫说,“盾墙撞上来的时候,咱们的人顶上去,把阵守住了。他顶在最前头,没退。”
“守阵,死人多不多?”
“多。”黑夫说,“一个什长,就死在阵前。”
王翦没接话,盯着案上的竹简看了很久。
“楚军的旗,”王翦问,“你看见倒过?”
“倒过。”黑夫说,“仗打到后头,他们的旗一倒,前头就乱了。”
“旗一倒,人就乱?”王翦问。
“乱。”黑夫说,“旗是兵的眼。旗在,兵往哪儿冲,看旗;旗一倒,兵就不知道该往哪儿了。”
王翦手里的笔,在案上画了个圈。他抬起头,看着黑夫:“你砍马腿,看旗,都是自己琢磨的?”
“是。”黑夫说。
“你上过几回阵?”
“算上涡河,三回。”
“三回。”王翦重复了一遍,“三回,就琢磨出这些?”
黑夫没答,不知这话是夸他还是别的。
王翦转向景离:“你呢?你说。”
景离上前一步:“大将军,黑夫说的,我都听了。涡河一仗,我站在高地上,看得全些。”
“说。”
“楚军有三样短处。”景离说,“其一,号令靠旗。他们的阵,是旗号催动的。旗在,阵在;旗倒,阵乱。涡河之战,楚军大旗一倒,前阵当即溃了。其二,马不耐久。楚军的马是南方马,矮,脚力短,跑不了一程就要歇。只要拖到他们马力竭,阵型自己就散。其三,粮道长。楚军从项城往这儿运粮,过涡河,绕远路。粮车一到河边,就是咱们的肉。”
王翦听了,没马上说话,拿起案上那卷竹简又放下。
“你说,楚军号令靠旗。”王翦说,“他们的旗,是给谁看的?”
“给兵看的。”景离说,“旗手站在高处,兵低着头往前冲,看的就是旗。旗往左,兵往左;旗往右,兵往右。旗一乱,兵就乱。”
“旗手呢?”王翦问,“旗手死了,旗谁来扛?”
“有替的。”景离说,“可替旗的人一上来,旗就慢了半拍。这半拍,够咱们的箭射过去。”
王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站哪儿看的?”
“高地。”景离说,“涡河北岸,第三座高地的顶上。”
“那儿能看见楚军的粮道?”
“能。”景离说,“看船。”
“看船?”王翦问。
“河上的船,一艘一艘,是给对岸运粮的。”景离说,“我数过,三日里过了十二艘。船吃水深,载的是粮。”
王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你叫什么?”
“景离。”景离说,“军正署书吏。”
“书吏。”王翦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个书吏,一个什长。一个是看的,一个是砍的。”
黑夫与景离都没接话。
“你下去之后,”王翦忽然问,“以为楚军会怎么办?”
“等。”黑夫说,“他们退了,没走远。夜里,河上没动静,他们不会夜袭。”
“怎么知道不会?”
“雾。”黑夫说,“夜里起了雾,看不清河。楚军不是傻子,不会摸着雾渡河。”
王翦看了他一会儿:“你连这个都看?”
“在营里待久了。”黑夫说,“看天,看水,看风,都是活。”
王翦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着外头黑沉沉的河面。
“楚军退了,没走远。”他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黑夫问。
“等咱们急。”王翦说,“咱们粮道,比他们短;他们粮道,比咱们长。他们耗不起,咱们耗得起。可他们怕耗,就会想法子逼咱们出来打。”
他转过身,看着黑夫和景离:“你们的仗,打得对。砍马腿,看旗,都对。可一仗的胜,不算胜;整场战,才叫战。”
“大将军要怎么办?”景离问。
“修壁垒。”王翦说,“涡河沿岸,再起三道壁。壁高,楚军的马,跳不过去;壁后,咱们的弩,够得着河对岸。”
“粮道呢?”景离问。
“粮道,”王翦说,“派小股人马,夜间过河,烧他们的粮车。烧一次,他们退十里;烧十次,他们就退到项城去了。”
“烧粮车?”黑夫问,“派谁?”
王翦看着他:“你砍马腿砍得好。烧粮车,你也敢去?”
“敢。”黑夫说,“只要大将军信我。”
王翦没接话,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片,递给黑夫:“这是出入中军的牌子。你拿着,夜里过河,认得自己人。”
黑夫接了牌子,木片沉,带着桐油的味,攥在手里,不敢松。
“烧粮车,得挑船。”景离忽然开口,“船吃水深,载的是粮;船吃水浅,载的是人。火烧深的,不烧浅的。”
王翦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也看?”
“看船看多了。”景离说。
“烧粮车,”王翦说,“火起来,人就撤。粮烧了,人不能丢。你记着。”
“记着了。”黑夫说。
“粮道烧了,”王翦转向景离,“楚军会怎样?”
“会退。”景离说,“要么退,要么拼。拼,就是咱们等的那一下。”
“拼得赢吗?”
“拼不赢。”景离说,“他们马竭,咱们壁坚。”
王翦点了点头,走回案后坐下,又拿起那卷竹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汝二人,可为吾之耳目。”
黑夫没听懂:“耳目?”
“眼睛和耳朵。”景离低声说,“大将军的意思,是让咱们替他看,替他听。”
黑夫这才明白,站在那里,看着案后的王翦。
“大将军,”黑夫开口,“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我砍头,砍得利索;可看路,看得不远。”黑夫说,“您要是用我当眼睛,我怕看瞎了。”
王翦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看瞎了,就换一双。可你要记住——眼瞎了,还有手;手没了,还有刀。”
出了中军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上的腥气。黑夫这才发现,后背汗湿透了。
景离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才开口:“你方才,在大将军面前,说得挺好。”
“好什么。”黑夫说,“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答得实。”景离说,“大将军不爱听虚的。”
黑夫没接话,攥着那块木牌子,借着帐缝漏出的光看了又看。牌子上刻着字,他不认得,可他知道,这块牌子,从今往后,就是他的胆。
“景离。”他忽然开口,“你说,大将军真让咱俩当他的耳目?”
“让了。”景离说,“话都说出去了。”
“那咱俩,”黑夫说,“得当得像个耳目。眼睛,得看得远;耳朵,得听得真。”
景离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我认准了。”黑夫说,“我欠孙大柱一条命,欠田虎一条命,欠河滩上那些兄弟一条命。这些命,都得用仗来还。”
回到自己帐口,黑夫掀帘,帐里灯还亮着,田虎靠着墙,没睡。
“回来了?”田虎问。
“回来了。”
“大将军说什么?”
“说,让咱俩给他当耳目。”黑夫说,“还给了块牌子。”
他把木牌子往田虎跟前一晃。田虎看不大清,可他笑了:“好。咱什,有牌子的,你是头一个。”
“睡吧。”黑夫说,“明儿,还有仗要打。”
田虎没接话,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过河,得小心。”
“我知道。”黑夫说。
“河深。夜里更黑。”田虎说,“你眼睛好,可水底下,看不清。”
黑夫没接话,躺下,把木牌子搁在枕边。帐外的风,一夜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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