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河的仗,打完了。
秦军赢了,可赢,是拿命换的。
黑夫先数了数自己什里的人。赵七在,刘五在,郑老兵在。唯独田虎,不在。
“田虎呢?”他问。
没人答。
“田虎呢!”他喊。
还是没人答。
他扔下手里的盾,往高地跑。
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秦兵,有楚兵。有还没死的,在**;有死了的,静得吓人。血把河滩的沙染成黑红。河水还是浑的,可浑里带着红——水向东流,血顺着水往东淌,淌到看不见的地方才停。
黑夫走在河滩上,脚下踩着黏——是血和沙和在一起的黏。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弯腰捡起一把断刀。刀是秦军的刀,断在中间。他认得这把刀——是隔壁什那个小卒的。那小卒,才十六七。
他把那把断刀搁回地上,继续走。
“田虎!”他喊。
他先去了高地。高地,是田虎守了一夜的地方。
昨夜楚军败退时,有一支残兵从河滩冲过来,想抢营里的粮。田虎守在高地看见,他拖着伤腿站起来,拉弓放箭。一箭射倒一个,两箭射倒两个。
“田虎,好样的!”底下有人喊。
田虎没应。他又搭上一箭,可这一箭没射出去——一支冷箭从楚军阵里射过来,正中他的大腿。
田虎闷哼一声,手一松。他扶着木桩想站稳,弓从他手里滑落,挂在木桩上。他腿不听使唤,一头栽下高地。
栽下高地的时候,他撞翻了一具楚兵的尸体。那具楚兵手里的断矛,正顶在他的肚子上。
“田虎!”黑夫喊。
没人应。
黑夫站在高地上,看着那弓,看着那摊血。他顺着高地的坡往下找。高地下有一片被踩倒的草——草是楚军突围时踩的,草上有血,血是新的。
他顺着血找。血断断续续,一路滴到河滩上。河滩上躺着很多伤兵,有秦兵,有楚兵。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黑夫一个一个翻着。他翻过一个,不是;翻过两个,不是;翻过三个,还不是。他的手上沾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翻过一具楚兵的尸体,底下压着一杆断旗。断旗是楚军的旗,上面还绣着半个字。黑夫不认得那字,他只认得那旗杆上的血——是握旗的人死前攥紧留下的。
他把断旗搁回地上,又继续翻。
河滩上的尸体越翻越多。他翻过一个老兵,翻过一个小卒,翻过一个扛旗的。每翻过一个,他都要看一眼那人的脸——不是田虎,就继续翻。
“田虎!”他喊,“你应我一声!”
“什长……”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一具倒下的楚兵身下,传来。
黑夫猛回头。他冲过去,一把推开那具楚兵。楚兵身下压着一个人——青灰的短褐,肩上的伤还缠着布。是田虎。
田虎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他肚子上插着一截断矛,矛是从背后捅进来的,穿过他的身子。那矛是楚军的矛——矛杆还握在那具楚兵手里。
“楚军,捅的?”黑夫咬着牙,“你怎么,落到他身下了?”
田虎没应。他已经,说不出话。
黑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可很弱,弱得像风里的一点烛火。
“田虎!”黑夫跪下去,“田虎!”
田虎的手指动了动,像想抓住什么。可他,抓不住。
“来人!”黑夫吼,“军医!军医!”
他抱起田虎往营里跑。田虎比他沉,他跑得踉踉跄跄,可不敢停。
田虎的血顺着他的手淌下来,滴在路上。他跑过一个帐,又跑过一个帐,脚下被一根绳绊了一下,差点栽倒。他稳住身子,继续跑。
“田虎!你撑着!”黑夫喊,“撑到,军医那儿!”
田虎没应。他的头垂着,像睡着了。
景离在营门口听见喊声,迎出来。他看了一眼田虎肚子上的矛,脸色一沉。
“放平!”景离说,“别动他!矛,不能拔!”
“不拔?”
“拔了,血就止不住了。”景离说,“先抬进去,让军医看。”
他转身先跑进了营。等黑夫抱着田虎跑进营,军医已经等在帐口。
“放这儿!”军医说,“灯,再点一盏!”
景离点起灯,举着照在田虎的伤口上。他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这矛有铁锈。铁锈进肉,比矛还毒。”
“铁锈?”黑夫问。
“铁锈进了伤口,会烂。”景离说,“他要是能熬过今夜,才算过了头一关。”
黑夫攥紧拳头,没说话。
军医赶过来。他看了看田虎的伤,又探了探脉,皱起眉:“这伤……深。矛扎进肚子里了。拔,有风险;不拔,也有风险。”
“那……怎么办?”黑夫问。
“我,只能试试。”军医说,“你把他的嘴撬开,塞块布,别让他咬住舌头。”
“塞布?”
“拔矛,疼。”军医说,“疼极了,人会咬住舌头。咬断了,神仙也救不了。”
黑夫撕下一块布,团了团。他蹲在田虎身边,托着他的头,把那块布塞进田虎的嘴里。
田虎的喉结动了动,像要咽。
“田虎!”黑夫凑到他耳边,“你听着!拔矛的时候,疼,你就咬布!可你,不能昏过去!”
田虎像是听见了。他的睫毛颤了颤。
军医握住断矛,看了黑夫一眼:“你按住了。”
黑夫按住田虎的肩。
军医用力,一拔。
矛带着血拔出来。田虎的身子猛地一弓,喉里发出一声闷响。血从伤口涌出来,像一道小泉。
“布!”军医喊,“拿布!”
黑夫手忙脚乱,撕下一块衣角递过去。军医按住伤口,又喊:“烧酒!有烧酒吗?”
“有!”景离从帐外应声,端进一碗酒,“这是军正署存的烧酒。”
军医接过酒,倒在田虎的伤口上。酒浇在血肉上,田虎疼得又是一声闷哼。
“按住!”军医喊。
黑夫按住田虎的肩和腿。他的手也在抖,可他按得死死的。
“血,止不住。”军医低声说,“他……怕是,撑不过去。”
“撑得过去!”黑夫吼,“他是我什里的人!他,撑得过去!”
军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头忙着止血。黑夫看见军医的手也在抖。
“我守着。”黑夫说,“你只管治。治死了,算我的;治活了,我给你磕头。”
军医又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从药箱里抓出一把草,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在田虎的伤口上。
“这是止血的草。”军医说,“军中没多少好药。这草能止血,可止不住里头的伤。”
“里头?”
“矛扎进去,伤了里头的肠子。”军医低声说,“肠子破了,人就活不长。”
黑夫攥紧拳头。他看着田虎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又看着军医那双手。
“你尽力。”黑夫说,“尽力,就成。”
军医没说话。他低头,忙着缝伤口。
黑夫守在田虎床边。他握着一块布,一遍一遍,给田虎擦着脸上的汗。天黑了;灯亮了;又暗了。
田虎一直没醒。他有时会皱眉,有时会喊一个听不清的名字。黑夫凑近听——像是“娘”。
黑夫没说话。他把灯拨亮,又坐下。
后半夜,田虎烧起来。他的额头烫得像炭火,身子却抖得像筛糠。
“冷……”田虎哆嗦着说,“冷……”
黑夫把自己的短褐脱下来,盖在田虎身上。他自己光着膀子坐在灯下。
“还冷?”他问。
“冷……”田虎缩成一团。
黑夫起来找了一床旧毡,也盖上去。田虎还是抖。
“我去讨点热汤。”黑夫说,“你等着。”
他出了帐,跑到伙房。伙房的火还没熄,他舀了一碗热水,端回帐里。
“来,张嘴。”黑夫扶起田虎的头,把热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田虎喝了两口,又咳出来。黑夫拿布擦干净,又喂。
“什长……”田虎迷迷糊糊说,“你别忙了……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黑夫说,“你出了一夜的血,不补水,人就干了。”
半夜,田虎又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黑夫凑过去:“在!我在!”
“我……是不是,要死了?”田虎问。
“胡说什么!”黑夫说,“你还要跟我打到最后呢。”
“那……”田虎扯了扯嘴角,“那,你把我的那份干粮,吃了吧。别浪费。”
“你那口干粮,”黑夫说,“比你的命,还值?”
“命,不值钱。”田虎说,“干粮,能续命。你吃了,才有力气打下去。”
黑夫喉咙一哽。
“我不吃你的。”他说,“你好了,自己吃。”
“万一……好不了呢?”
“好得了。”黑夫把手覆在田虎的额头上,“你这身子骨,壮得像头牛。牛,死不了。”
田虎没再说话。他又昏过去了。
黑夫坐在床边守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田虎在渡口替他扛木头;想起田虎在突袭里扑过来替他挡刀;想起田虎塞给他半块干粮,说想起他爹了。
他低下头,看着田虎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你,不许死。”他说,“你死了,谁跟我搭伙?”
灯晃着。帐外,风声一阵一阵。
天快亮的时候,王翦的令下来了:全军,休整三日。
“休整?”黑夫问景离,“楚军,退了?”
“没退。”景离望着河对岸,“楚军还在对岸扎营。他们退了,又没退。”
“什么意思?”
“他们的主力退了三里。”景离说,“可他们还在河那边望着咱们。休整是咱们喘口气,他们也在喘口气。”
黑夫看着河对岸。黑沉沉的,楚营的灯火一点一点,还亮着。
“他们,还会来?”黑夫问。
“会。”景离说,“这一仗,只是个开头。”
黑夫没说话。他又往河边走。
河水已经不那么浑了,可河滩还是腥的。他蹲下,把短剑泡进河里洗。剑上的血一绺一绺散进水里,顺水往东飘。
他看着那飘走的血,忽然想起田虎栽下高地的那个地方。那地方离这儿不远。他蹲在河边,看了很久。
风从对岸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血衣贴在背上,凉。
“仗,赢了。”他低声说,“可赢,得太贵了。”
他站起身,转身回了帐,坐在田虎床边。
帐外的号角响了,是收兵的。帐里的田虎还没醒。
黑夫守在床边,看着田虎的胸脯一起一伏。每一起一伏,他就松一口气。
“什长。”赵七撩开帐帘,探头,“你去歇歇吧。我守着。”
“不用。”黑夫说,“我守着,踏实。”
赵七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放下一块干粮,走了。
黑夫把那块干粮掰开,掰成两半。他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搁在田虎枕边。
“给你留的。”他说,“你醒了,吃。”
帐外风声一阵一阵。帐内,田虎还没醒。
黑夫把灯拨亮,又守着。
天彻底亮了。黑夫走出帐,站在河岸上,看着河对岸。
对岸楚营的灯火一点一点还亮着。灯是人,人是兵。兵还在对岸望着这儿。
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一丝腥。
“他们,还会来。”黑夫低声说,“这仗,还没打完。”
他转身回了帐。帐里田虎还没醒。他坐下,把灯拨亮,又守着。
第二日,天又亮了。
田虎的烧退了些。他睁了一次眼,看见黑夫还坐在床边。
“你……还守着?”田虎问。
“守着。”黑夫说,“你没醒,我不走。”
“我死不了。”田虎扯了扯嘴角,“你去歇会吧。”
“歇不着。”黑夫说,“我坐这儿,看你喘气,比睡着踏实。”
田虎没再说。他又闭上眼睡了。可他的胸脯起伏,比昨夜稳了。
黑夫看着他的胸脯,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帐柱上,闭了闭眼。可他不敢睡熟——他怕一睁眼,田虎就不喘气了。
帐外风声,一阵一阵。帐内灯火,一明一暗。
灯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他添了一点油,灯又亮起来。油是从伙房讨的一点底子,带泥,可能亮。
帐外传来更声。他数着更声,一声一声,熬着。
“田虎。”他说,“你要是听见,就应一声。你不应,我也不走。”
灯花爆了一声,又爆了一声。他听着那爆声,像听着田虎的心跳。
黑夫守着,守到田虎真能坐起来为止。帐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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