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扎营的第二日,黑夫没闲着。
他把什里的防务重新排了一遍:河边架了两副拒马,上游派两人盯水面,下游也放两人看动静。田虎脚伤,黑夫让他守在高处,拿着弓,看全场。
“你看全场。”黑夫说,“河里的,岸上的,天上的,你都看,不对劲就敲锣。”
“敲锣?”田虎说,“敲锣,不就惊了楚军?”
“惊了,才好。”黑夫说,“楚军是要偷袭的,偷袭最怕被人发现。他一发现,咱们就知道了;知道了,他那一刀,就砍不实。”
田虎把弓放在膝上,点了点头。
白日,黑夫还让什里的人把渡河的绳子绑在腰上,一人一段。绳子是辎重营发的,粗麻,结实。
“过河,人挨着人,绳连着绳。”黑夫说,“一个人站不稳,前后的人拽一把。绳子,就是过河的命。”
赵七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个结:“这绳子,比命还沉。”
“沉,才结实。”黑夫说,“河,会要命;绳,能救命。”
白日的河,是安静的。水清清地往东流,对岸楚军的旗看不见。可黑夫知道,看不见不等于没有。他看了一天的河,看了一天的对岸,把每一处能藏人的苇子、每一处能渡人的浅滩,都记在心里。
入夜,营里的火一堆一堆灭了,黑夫那堆还亮着。他添了两根柴,火苗蹿起来,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对岸是楚地,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可黑夫知道,看不见的地方才藏着东西。他望了半晌,忽然想起景离教的:看地,先看水;看水,先看暗。水里的暗,是漩涡;岸上的暗,是伏兵。
他守着火,看了一夜的水和对岸。
半夜,景离来了,披着斗篷,拎着一卷舆图,走到火堆旁坐下:“睡不着?”
“睡不着。”黑夫说,“明日要渡河,今夜,哪睡得着。”
“我也睡不着。”景离把舆图在地上铺开,“横竖睡不着,不如把明日的事再捋一遍。”
火光照着舆图,照得那条河像一条亮线。舆图是新的,边角还卷着,墨迹还新。图上,涡河从西到东画了一条粗线;河上标着三个渡口——西岸,东岸;河两岸画着高低不平的等高线,几片苇子,几处浅滩。
景离指着河:“明日,咱们从这儿渡河。河对岸是楚军的守军,可楚军的刀,不止在河对岸——上游,有他们的船;下游,说不定,也有。”
黑夫伸手,摸了摸舆图上那条河。纸是凉的,河是平的。可他知道,明日,这纸上的河,就要变成真的河,真的水,真的刀。
“下游也有?”黑夫问。
“说不准。”景离说,“项燕用兵,喜欢两头下套。他上游放船,下游未必不埋人。咱们渡河,最怕的,是渡到一半——”
“半渡而击。”黑夫接过话,“人在河里,上不去,下不来,前后都是水。楚军一冲,桥一断,人就成河里的鱼。”
景离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到根上了。”
“我在河边种过地。”黑夫说,“河里的鱼,最怕的就是水浑。水一浑,鱼就乱;鱼一乱,网就好下。咱们渡河,人在水里,水一浑——楚军,就下网。”
“那怎么破?”
“破,得先懂水。”黑夫说,“我种地,懂一个理:河,不是一眼看到底的。河有深,有浅,有急,有缓。深的地方,人下去,没顶;浅的地方,人下去,齐腰。渡河,不能乱渡,得拣浅的地方渡。浅的地方,水浑也浑得浅;人站得住,楚军的网,就下不牢。”
“你选好浅处了?”
“选好了。”黑夫说,“昨夜,我探过。河心有一道浅梁,水只到胸口。从那儿过,人站得住。”
景离看着舆图,在河心画了一道:“这道浅梁,我记下了。”
黑夫又说:“过河,得快,才不给楚军下网的机会。还得分路——一条路过,楚军好堵;几条路过,楚军就堵不过来。”
“分几路?”
“三条。”黑夫说,“一路,在这儿正渡;一路,在上游绕渡;一路,在下游佯渡。楚军的兵,就那么多。堵住一路,堵不住三路。”
“正渡,怎么渡?”景离问。
“正渡,架桥。”黑夫说,“桥是明的,让楚军看见,把楚军的兵,都引到桥这儿来。”
“绕渡,怎么渡?”
“绕渡,渡筏。”黑夫说,“筏是暗的,从上游夜里放下去,人坐在筏上顺水到了对岸,人不知,鬼不觉。”
“佯渡呢?”
“佯渡,不渡。”黑夫说,“在下游点一堆火,敲一阵鼓,让楚军以为,咱们要从那儿过。楚军分兵去守,守的,是个空。”
景离盯着舆图,看了很久,伸手在图上点了三个点:“你这三条路,我记下了。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火。”景离说,“渡河,不怕水,怕火。楚军要是把船点着了,顺水放下来——火船撞桥,桥断;火船撞人,人死。水里的火,最要命。”
黑夫心里一紧:“火船?”
“嗯。”景离说,“我今早看上游那些船,船头包着铁。铁,除了撞桥,还能载火——船头堆上柴草,浇上油,点着了顺水放下来。那是火船。”
“楚军,哪来这么多油?”黑夫问。
“楚地多水,多船。”景离说,“有船就有桐油。桐油,是漆船用的。楚军的船都是桐油漆过的,经水。漆船就得备油,一备就是几大缸。打仗前,把油从船上舀下来,浇在柴草上,就是火船的引子。”
“几大缸油……”黑夫念叨了一遍,“那点起来,一条河,都能烧红。”
“烧红了,就过不去。”景离说,“可油,也是从船上舀的。他舀了油,船就轻了;船轻了,撞桥,就撞不实。他放火,是赌;咱们破火,也是赌。”
黑夫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上游那些藏着的船——他以为那是撞桥的,没想到,还能放火。
“那怎么办?”黑夫问,“火船,怎么挡?”
“挡不住。”景离说,“火船是顺水的。水急,火船就快。你挡,挡不住;你躲,躲不开。唯一的法子——是让火船,烧不着东西。”
“怎么烧不着?”
“桥,不搭死。”景离说,“桥留几截活的。火船来,把活的那几截拆了,让火船从桥缝里穿过去。火船穿过去了,烧的是河,不是桥。”
“拆桥?”黑夫问,“桥拆了,咱们怎么过?”
“火船过了,再搭回去。”景离说,“火船就那么一阵。一阵过了,桥,还是桥。”
“那要是火船,不止一阵呢?”
“火船,烧的是船上的柴草。”景离说,“柴草烧完,就没了。楚军的船再多,柴草总有个数。他放得越多,烧得越快;烧完了,他的船也没了。”
黑夫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桥,留几截活的?”
“留三截。”景离说,“火船来,拆三截;火船过,搭三截。拆得快,搭得也快。人要练。”
“练?”
“练。”景离说,“拆桥的人,得练熟了。火船一来,一声令,三截桥同时拆。拆慢了,火船撞上,桥就完了。”
黑夫看着他,片刻后问:“你这个法子,想了多久?”
“没多久。”景离说,“方才,你说话的时候,我一边听,一边想。”
“你想得比我快。”
“不是我快。”景离说,“是火船这事,我早就记着。你看地,我看船。你看见的,是地;我看见的,是船。咱俩看的不是一处,凑起来,才是完整的河。”
“那楚军,到底会从哪儿,先动手?”黑夫问。
“照项燕的脾气,他会从最想不到的地方。”景离说,“他退到涡河,不是退,是引。他引咱们到河边;咱们到了,他就要收网。收网,要趁咱们没站稳。”
“咱们现在,刚扎营,是没站稳。”
“对。”景离说,“所以,他动手,就在这两日。不是今夜,就是明晨。今夜的河,太平;明晨的河,就要见血。”
“你确定?”
“七成。”景离说,“另外三成,是他不来——他不来,就是咱们先过河。过河,是他输;他要是来了,就是他把这一仗,赌在这儿了。”
黑夫蹲在火堆旁沉默了一会儿,火苗跳着,照着他半边脸。
“赌在这儿。”黑夫重复了一遍,“他赌,咱们渡河,渡到一半,他冲出来,杀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景离说,“他赌的,就是这个。”
“那他赌赢了,咋办?”
“赌赢了,是他的。”景离说,“赌输了,是咱们的。打仗,本来就是赌。赌的是,谁算得更远。”
两人都不说话了。火烧着,河水流着。远处,营里的更声,敲过一更又一更。
黑夫没接话。他的眼睛,落在舆图上那三个点上、那条河上。火光照着他,也照着景离。
“景军正。”黑夫忽然说,“我这辈子,没跟人这么说过话。”
“怎么说话?”
“推演。”黑夫说,“打仗的事,两个人坐在这儿,一条一条捋。捋完了,心里就亮堂了。往日,我一个人蹲在河边,看水,看半天,心里还是黑的。”
“你往日,一个人?”
“嗯。”黑夫说,“旧韩地,我一个人,看河,看地,看天。看懂了,也只是自己懂。打仗,一个人懂,不够。”
“要几个人懂?”
“咱俩懂,够。”黑夫说,“你说的,我接得住;我说的,你接得住。接住了,才是一条绳上的劲。”
景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舆图卷起来收好:“天快亮了。”
黑夫抬头,看天。天边泛起一线白,那一线白,比火还亮。
“该渡河了。”黑夫说。
“该渡河了。”景离说,“渡完了,这河,就过去了。”
两人站起身,各自回营。黑夫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景军正!”
景离停下,回头。
“火船的事,”黑夫说,“记住了。桥,留活口。”
景离在晨光里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说了一句:“黎明的河,最安静。可最安静的时候,刀,往往最快。”
黑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线白里。
他转身往什里走,准备渡河。什里的人都醒了,田虎拄着树枝站在帐口:“什长,该渡河了?”
“该了。”黑夫说,“桥,昨夜留了活口。火船来,拆三截;火船过,搭三截。你脚上有伤,别上桥。你带着弓,守河滩,看见火船,先射火头。”
“火头?”田虎问。
“火船,靠船头的火。”黑夫说,“射灭火头,火船就是条没牙的船。你守在那儿,专射火头。”
“知道了。”田虎应了一声,攥了攥弓。
黑夫系好甲,又把短剑从怀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剑锋是昨夜磨的,快。他把剑插回腰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还蒙着一层雾。雾里,河声一阵一阵。那雾是白的,贴着河面,像一匹布,把河盖住了。
“雾。”黑夫低声说,“这么大的雾,楚军要是来,咱们看不见。”
“雾,是咱们的,也是楚军的。”田虎说,“咱们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咱们。”
“他看得见。”黑夫说,“他在上游埋伏了两夜,那儿的草他都踩熟了。咱们才来一夜。雾里,他认得路,咱们不认得。”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河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几百匹。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片压过来的雷。
“是马蹄声。”田虎抓着弓,站起来,“是楚军的马!”
黑夫猛回头。上游,晨雾里冲出一片黑影。黑影骑着马,举着刀,刀光在雾里一闪一闪,像河面上跃起的白鱼。
“楚军!”黑夫喊,“楚军来了!”
什里的人都醒了,有人抄刀,有人抓矛,有人就地趴下,找掩体。田虎跛着脚,冲上高地,张弓搭箭,对准了上游。
“别慌!”黑夫喊,“都按夜里说的办!田虎,射火头!赵七,守拒马!刘五,把桥留的活口再查一遍!”
刘五应了一声,奔向桥头。赵七带着两个人,把拒马往河滩上又推了推。
黑夫抽出短剑,站在河滩上,迎着那片冲过来的黑影。雾,还在;刀光,也在。他的剑,是昨夜磨的,快。
“来吧。”他低声说,“这河,我昨儿,看过两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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