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观

陈后生说完那句话，就站在那里，喘。

他那条断过的腿，在抖。

整条街，安静了。

一百多户人，围着那个半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里正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身后那二十个家丁，你看我，我看你。木棍举在半空，举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

顾衍坐在桌子后面。

他没有站起来。

他没有说“打倒他”。

他没有说“绑了送官”。

他只是，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碗，放下了。

——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

第二十卦。

上面是风，下面是地。卦边上，两个字：观。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意思是——风，在地上走。

顾衍在现代读易经的时候，观卦这一卦，他总觉得是讲“观看”的。居高临下嘛，看下面的人。

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才慢慢明白——观卦讲的不是居高临下。

观卦讲的是：你不评判。

你不插手。

你只是，看着。

——

观卦卦辞里有四个字：盥而不荐。

古时候祭祀，主祭的人先洗手。手洗干净了，还没有献祭品。那个时候，他的样子是最诚敬的。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有，把自己的意思，放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

——

顾衍抬起头，看着那一百多户人。

他想：今天这件事，不是我的事。

——

风从村口吹过来。

那张桌子上的茶壶，冒着一点白气。

——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里正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

这时候，人群后面，有一个声音，很小。

“我家……”

一个老汉的声音。

“我家去年，也交了平安钱。”

——

所有人，都转过头。

那个老汉，站在人群里。他不敢看里正。他看着自己的鞋。

“我儿子病了。”他说，“病了三个月。抓药的钱，都没有。里正来收钱，我说，再宽限几日。”

“他说，宽限？”

老汉的声音，抖了一下。

“他说，宽限，就掀屋顶。”

——

老汉说完，低下头。

——

又一个声音，接上来。

“我家也是。”

一个老太太。

“我男人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平安钱，我交了。交了以后，家里三个月没见过油星。”

——

第三个声音。

第四个。

——

一个接一个。

一百多户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

有人说，去年冬天交了钱，年都没过。

有人说，他家的牛被牵走了。

有人说，他妹妹，因为交不出钱，被里正的家丁，调戏过。

——

那些话，三年了。压在每一家人的肚子里。三年了，没有人敢说。

今天，陈后生开了个头。

他们就，一个接一个，说了出来。

——

里正站在那里。

他听着。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身后那二十个家丁，手里的木棍，慢慢地，垂了下来。

他们也是这个镇子上的人。他们也有家人。

他们以前跟着里正，是因为——里正让他们打谁，他们就打谁。他们不打，被打的就是他们。

可今天，他们听着这些人说这三年的事。

他们手里的木棍，举不动了。

——

里正想走。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周围，全是人。

他退一步，那些人，就往前一步。没有人推他。没有人骂他。他们只是，看着他。

——

里正转过头，看他那二十个家丁。

“上！”他哑着嗓子喊，“给我上！”

——

那二十个家丁，你看我，我看你。

没有一个人，动。

——

顾衍坐在桌子后面。

他还是，没有站起来。

他一碗，一碗，地喝茶。

他想起蓊翁，在山神庙里，跟他说过的话。

——

“下经每卦，”蓊翁说，“不是你去取骨。是你去，感一件事。”

——

今天这件事，不是他顾衍的事。

这一百多户人家，交了三年的钱。那个被打断腿的陈后生，躺了半年。那个老汉的儿子，病了三个月。那个老太太，三个月没见过油星。

这些事，不是他顾衍的事。

他顾衍，一个过路的。他能做什么？

他能做的，只是——

摆一张桌子。

泡一壶茶。

让这些人，有一个地方，站出来。

——

沈月白站在顾衍身后。

她看着这一切。

她以前，在天机阁。

任务，是执行。

上面给她一个目标。她去完成。她杀谁，她从不问。她为什么杀，她从不想。

她从没想过——

事情，可以这样解决。

不是拔剑。

不是杀人。

是你退一步。

让那些，被压了三年的人，自己，把话说出来。

——

太阳，到了头顶。

里正那件枣红色的绸子袍子，被汗，浸透了。贴在他那个胖肚子上。

他站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钱……”

他说。

“钱我退。”

——

他顿了一下。

“我退。”他说，“这三年的钱，我都退。”

——

人群里，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喊好。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

顾衍站了起来。

他拿起那把茶壶。壶里，已经快空了。他把最后那一点茶，倒在一个碗里。

他端着那碗茶，走到里正面前。

“喝了这碗茶。”他说。

——

里正看着那碗茶。

他接过来。他的手，在抖。他把那碗茶，喝了。

——

“明天开始，”顾衍说，“这个村子的事。”

他指了指那一百多户人。

“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

他转过身，对着沈月白，抬了抬下巴。

“走吧。”他说。

——

他们走出了那个村子。

背后，没有人送。那些人，还围在那张桌子旁边。他们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商量着，明天的事。

——

顾衍和沈月白，走到村口。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

卦图上，那个“观”字边上，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

下经第二十卦，观，成。

顾衍看着那行字，笑了。

观，不是你站在高处，看笑话。

观是——

你退一步。

你不插手。

你让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人，自己，把话说出来。

风在地上走。

走过的地方——

草，自己会直起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