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蛊

那条旧木船，在河上走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顾衍在船板上醒来。河面上有雾。雾散了，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河边上，一片白墙黑瓦。房子修得很整齐。每一家的屋檐，都挑得很高。

船老大把船靠岸。

“到了。”他说。

顾衍和沈月白上了岸。

船老大撑着竹篙，船又离了岸。他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顾衍一眼，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把船撑走了。

——

顾衍站在码头上，翻开那卷周易下经。

第十八卦。

上面是山，下面是风。卦边上，两个字：蛊。

蛊，元亨，利涉大川。

意思是——风，在山底下。

顾衍在现代读易经的时候，蛊卦这一卦，他总觉得是讲“坏东西”的。蛊嘛，就是毒虫，就是害人的法术。

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才慢慢明白——蛊卦讲的不是毒虫。

蛊卦讲的是：东西，放久了，生虫了。

你不能假装看不见。

你要把它翻出来。

——

他跟着卦图上蓊翁写的方位，往那个村子里走。

走到村口，他就觉得不对。

村子很整齐。白墙黑瓦，屋檐高挑。可——

街上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正是早上该做饭的时候，没有烟从屋顶上升起来。正是早上该下地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下，没有人下棋，没有人喝茶。

每一家的门，都关着。

——

顾衍走到最近的一家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半天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敲。

“谁？”一个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

“过路的。”顾衍说，“讨一碗水喝。”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那条缝里，露出来。

那张脸，先是看见顾衍。

然后——

他看见顾衍身后的沈月白，看见她背后那柄剑。

那张脸，一下子白了。

——

老汉猛地把门拉开。

他一把把顾衍和沈月白，都拽进了屋里。然后他转身，“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他还把门栓，插上了。

“你们——”老汉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你们是干什么的？”

“过路的。”顾衍说。

老汉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看见顾衍没有穿官衣，看见沈月白的剑虽然在背上，可她的手，没有按在剑柄上。

他那口气，才慢慢地松了。

“快进来。”他说，“别在门口站着。别让他们，从墙上看见你们。”

——

顾衍和沈月白，进了屋。

屋里很暗。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屋顶上，一个小洞，漏下来一束光。

老汉给他们倒了两碗水。他自己端着碗，手还在抖。

“老丈。”顾衍说，“这村子——怎么了？”

老汉喝了一口水。他叹了口气。

“你们是过路的，”他说，“不知道。我们这个村子——”

他指了指门外。

“被虫蛀了。”

——

“三年前。”老汉说，“我们这个村子，来了一个人。”

“谁？”

“里正。”老汉说，“不是我们选的。是上面，派下来的。”

“他来的时候，客客气气。说他是替朝廷，来管我们这个村子的。”

“第一年，”老汉说，“他来收钱。说要修村东头那座破庙。每户，十文钱。”

“十文钱，不多。”老汉说，“我们就交了。庙也修了。”

“第二年，他又来收钱。说庙要再修。每户，五十文。”

“我们虽然觉得多了点。”老汉说，“可庙都修了，再修修也好。我们就交了。”

——

“第三年。”

老汉的声音，低了下去。

“第三年，他不收修庙钱了。他收——”

他顿了一下。

“平安钱。”

“每户，两百文。”

“谁不交，”老汉说，“他手下那些家丁，晚上就去谁家，把谁家的屋顶，掀了。”

——

顾衍没有说话。

沈月白的手，按到了剑柄上。

——

“今年。”老汉说，“他说，要修路。”

“修什么路？”顾衍问。

“不知道。”老汉说，“我们村子门口这条路，已经走了几百年了。他说要修。”

“修多少？”

“每人，”老汉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两银子。”

——

顾衍皱了皱眉。

“一两银子。”他说。

“一两银子。”老汉说，“我们这村子，一户人家，一年的收成，也就五六两银子。这还是丰年。交了租子，交了税，剩下的，够一家人吃饭。”

“一两银子，”他说，“是一户人家，半年的嚼用。”

“全村，一百多户。”他说，“他这一收，我们全村人，今年冬天，都得挨饿。”

——

“你们——”顾衍说，“不告吗？”

老汉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告？”他说，“告到哪里去？”

“他就是上面派下来的。”老汉说，“我们告他，告给谁？”

“两年前，”老汉说，“有一个后生，姓陈。他壮。他不交。他说这是抢。”

“然后呢？”

“然后——”老汉说，“他手下那些家丁，当着全村的面，把那个后生的腿，打断了。”

“就打断了腿？”

“就打断了腿。”老汉说，“断了腿，没人敢给他治。他在床上躺了半年。半年后，他能拄着拐走路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钱交了。”

——

屋里，沉默了很久。

沈月白的手，紧紧地，按在剑柄上。

她的指节，都白了。

她想起天机阁。

天机阁，不也是这样吗？上面派一个行走下来，那个行走在哪个山头，哪个山头的人，都得听他的。他说一，没有人敢说二。

她以前，就是那个替上面办事的人。

——

她的手，刚要把剑，拔出来——

顾衍，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

他对她，摇了摇头。

——

沈月白看着他。

顾衍没有说话。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

不是拔剑。

——

那天晚上，顾衍和沈月白，就在那个老汉家里，住了一晚。

沈月白一夜没睡。她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顾衍睡了。他睡得很沉。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顾衍起来了。

他做了一件，让沈月白，和那个老汉，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拔剑。

他没有施法。

他没有偷偷摸摸地，夜里去那个里正家，把他杀了。

他走到那个里正家的院子门口。

他从老汉家，借了一张桌子。

他从老汉家，借了一把茶壶。

他在里正家的院子门口，把那张桌子，摆下了。

他泡了一壶茶。

然后，他站在那张桌子旁边，对着整个村子，喊了一声——

“都出来吧。”

——

他的声音不大。

可那个声音，穿过了每一家关着的门。

“我知道你们都在门后面。”顾衍说。

“都出来。”

“今天有事，说清楚。”

——

一开始，没有人出来。

过了一会儿，最近的一家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然后，第二家。

第三家。

——

顾衍站在那张桌子旁边，端着那壶茶。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

风从村口吹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

卦图上，那个“蛊”字边上，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

下经第十八卦，蛊，成。

顾衍看着那行字，笑了。

蛊，不是杀了那条虫。

蛊是——

你把那条虫，从坏了的东西里面，翻出来。

摆在太阳底下。

让所有人，都看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