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否

离开那个山谷小镇，往东走了两日。

风，渐渐地停了。

不是风变小了。是两边的山，又高起来了。它们像两堵墙，把风夹在中间。风从南边进来，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

顾衍走在前头，沈月白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第二日中午，顾衍翻开那卷周易下经。

第十二卦。

上面是天，下面是地。卦边上，两个字：否。

否。塞也。

天气往上走，地气往下走。天在上面，地在下面。它们不再交了——天往天上走，地往地里沉，背道而驰。不交，就不通。不通，就堵。

顾衍在现代读易经的时候，否卦这一卦，他总觉得是讲“倒霉”的。否极泰来，倒霉到头了就该好了。

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才慢慢明白——否卦不是天降的倒霉。

否卦是：堵了。

他看着卦图上蓊翁写的方位。

那是一个隘口。

——

走到那个隘口的时候，是下午。

顾衍站住了。

隘口本来是一条很宽的路。两边是山，中间那条道，两辆车并排走都够。

可现在——

路两边，各多了一道土墙。

那墙不高，也就一人多高。可它修得结实。墙顶上还插着碎瓦片。两道墙，一道在路东边，一道在路西边。它们本来是两个村子各自修的——东边那道墙，墙根底下，写着“河东村”三个字；西边那道墙，墙根底下，写着“河西村”三个字。

两道墙，把本来很宽的路，挤成了一个只能过一个人的窄缝。

窄缝中间，留了一个木门。

门两边，各站着四五个村丁。手里拿着棍子。他们不说话。他们就互相瞪着。

——

顾衍和沈月白，走到那个窄缝前面。

村丁的棍子，竖起来了。

“干什么的？”东边那个村丁问。

“过路的。”顾衍说。

村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看了看顾衍的青衫，又看了看沈月白背后那柄剑。他犹豫了一下。

“过去吧。”他说，“一个一个过。”

顾衍先走过去。那个窄缝，真的只能过一个人。他走的时候，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墙。

沈月白跟在后面。

——

走过窄缝，顾衍没有立刻走。

他在窄缝这头，站了下来。

他转头，问一个刚从窄缝里挤出来的、河东村的老农：“老丈。你们这墙，是什么时候修的？”

老农看了他一眼，没好气：“三年前。”

“为什么修？”

老农哼了一声：“三年前，河西村的人，抢了我们村的水。”

“那你们为什么不拆？”

老农瞪了他一眼：“他们不拆，我们凭什么拆？”

——

顾衍点了点头。他又走到窄缝那头，问一个刚挤进来的、河西村的人：“老哥。你们这墙——”

“三年前修的。”那人不等他问完，就说，“河东村的人，先砍了我们的树。”

“那你们为什么不拆？”

那人冷笑了一声：“他们不拆，我们凭什么拆？”

——

顾衍站在窄缝中间，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两道墙。

他能看见——三年前，两边的人，本来是在一起的。这道隘口，本来是两个村子赶集的地方。东边的人卖鱼，西边的人卖菜。东边的姑娘嫁西边，西边的小伙子娶东边。

三年前的某一天，为了一股水，为了几棵树，两边吵起来了。

然后，东边修了一道墙。西边也修了一道墙。

墙修起来了，路就窄了。路窄了，人就不怎么走了。人不走了，话就不说了。话不说了，仇就记住了。

三年了。

他看见窄缝那头，一个河东村的小媳妇，抱着孩子，绕了三十里山路，从山那边绕过来，去河西村她娘家。她从窄缝那头望过来，看着门那边她的爹娘，她爹娘也看着她。

可她不能走这个门。

她抱着孩子，转身，往山那边绕路去了。

——

沈月白走到顾衍身边，压低声音：“你能把这两道墙推开。”

“我知道。”顾衍说。

“那——”

“推了墙，”顾衍说，“人心那道墙，还在。”

他没有动用法术。

他也没有走过去劝两边的老村长——他看见了，东边墙根底下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西边墙根底下也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两个老头，隔着那个窄缝，互相不看。

顾衍做了一件事。

——

他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

他在窄缝中间，那个只能过一个人的地方，坐了下来。

然后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那是他早上从河东村那边的镇子上买的饼。还热乎的。

他又拿出一个小酒壶。那是他昨天从河西村那边的镇子上买的酒。

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左边，一半放在右边。他把酒壶放在中间。

然后他自己，拿起一半饼，咬了一口。又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

窄缝两边，村丁的棍子，都举着。

他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青衫少年，坐在那个只能过一个人的窄缝中间，吃着从河东买的饼，喝着从河西买的酒。

东边的村丁，看看西边的村丁。

西边的村丁，看看东边的村丁。

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

东边墙根底下，那个白胡子老村长，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看着坐在窄缝中间的顾衍。

“你——”他说，“你干什么？”

顾衍抬起头。他嘴里还嚼着饼。

他咽下去，说：“我路过。”

“我早上，”他举了举手里那半块饼，“在河东那边，买了这个饼。”

他又举了举那个酒壶：“昨天晚上，在河西那边，买了这个酒。”

“我走到这里，”他说，“饿了。我就坐下来，吃一口饼，喝一口酒。”

——

老村长蹲下来，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西边墙根底下，那个白胡子老村长，喊了一声。

“老王。”

西边那个老村长，本来一直不看这边。听见这一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过来。”东边老村长说。

“这个小子，在中间吃饼喝酒。”他说，“你过来，一起。”

——

西边那个老村长，站了起来。

他隔着那个窄缝，看了东边老村长一眼。

然后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过来。

他从西边那道墙，走到窄缝这边。他没有走那个只能过一个人的门——他直接，从墙根底下，跨了过来。

他在顾衍身边，蹲下来。

东边老村长，从顾衍手里，拿过那个酒壶，喝了一口。然后他把壶，递给西边的老王。

老王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可那个窄缝两边的村丁，手里的棍子，一根一根，都放下来了。

——

顾衍没有说话。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把包袱背起来，对沈月白招了招手。

他和沈月白，从两个老村长身边，走了过去。

走过窄缝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

卦图上，那个“否”字边上，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

下经第十二卦，否，成。

风从两边的山中间，又吹过来了。这一次，它没有被那两道土墙挡住。

因为那个窄缝中间，刚才坐过一个吃饼喝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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