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三卦初成

雷光散尽的时候，顾衍站在舢板上，喘了很久。

他衣服焦了半边，头发竖着，脸上是一道道被电灼出来的红印，可他没有倒。他慢慢睁开眼——沈月白看见，他眼底有一点极淡的金紫色的光，像雷泽里那些游走的电光。

“你……”沈月白按剑的手松了松。

“我没事。”顾衍的声音有些哑，“我接住了。”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里，三道光纹在游走——一道青，一道赤，一道金紫。三道纹不再是各走各的，它们在他掌心互相缠绕，像三条被同一个环套住的蛇。

“这就是……三卦格？”沈月白问。

“坎水、离火、震雷。”顾衍说，“三息在丹田里一起转。它们以前是分开的——水是水，火是火，雷是雷。现在……”

他顿了顿，往泽外那片三十丈外的一块礁石指了一下。

“现在它们合在一起，我才知道是什么。”

他掌心一推。

一道细细的、三色交织的光柱，从他指尖射出去——青光裹着赤光，赤光里裹着紫电。光柱不快，可它穿过泽面的时候，泽水“轰”地一声向两边分开，露出底下的泥。

光柱打在那块礁石上。

没有声音。礁石就那么静静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两半慢慢地、慢慢地倒进泽水里。

沈月白看着那块礁石，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你一道坎卦，能引一条水脉。”她说。

“现在三卦格合一，”顾衍收起手，“能劈山。”

他顿了顿。

“可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舢板划回泽边。渔村的老渔民们还跪在泽边上，看见顾衍从舢板上下来，头埋得更低了。顾衍没有理他们，他走到老槐树下，从怀里取出那本卦骨图。

翻到第五页。

第五页上，画着一片望不到边的黄土原。原上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树——只有一条被无数脚印踩出来的、深深的路，从图的左下角，一直通到右上角。

路的尽头，画着一个巨大的、脚印形状的凹痕。

图边上，蓊翁用朱砂笔写了四个字——地载万物。

“坤为地。”顾衍说。

“西南。”沈月白看了一眼图上标着的方位，“从雷泽往西南，要穿过三郡。”

“坤卦考什么？”顾衍轻声问自己。

他看着图上那个巨大的脚印。坎考“认”，离考“道”，艮考“撑”，震考“行”。那坤呢？

“地载万物。”他念着那四个字，“地不挑东西。它不挑你是金子还是粪土，你落上去，它都接着。”

他合上册子，刚要说话——

天边，一道红衣，来了。

那不是走过来的。是从天尽头，一道红影，像一片被风卷过来的红叶，飘到了渔村老槐树的上方。红影落在地上，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眉眼清秀，可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半。

她身后，跟着三个穿黑衣的行走。

天机阁，弈者。

顾衍的手，按在了那枚坎卦铜钱上。

“你别怕。”红衣女子笑了笑，“我不是来打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

“传话。”红衣女子说，“执命老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顾衍没有说话。

“他说——”红衣女子的声音很轻，“年轻人，你已经走得够远了。坎卦你认了，离卦你过了，震卦你也接了。三万年了，从来没有人走到你这一步。”

“所以呢？”

“所以，回头还来得及。”红衣女子说，“执命老人说，你若现在停手，把三枚卦骨交出来，天机阁保你一生富贵，保你身边那位姑娘一世平安。你想回临渊城开书铺，天机阁给你盖最大的书铺；你想修仙，天机阁给你最好的师。”

“条件呢？”

“没有条件。”红衣女子说，“你只需要——停下来。”

顾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雷泽里那三个散了的残念。渔夫、将军、书生。他们当年，是不是也有人这样劝过？停下来，把卦骨交出来，保你一生富贵？

“我不停。”顾衍说。

红衣女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想清楚。”她说，“执命老人很少给人第二次机会。”

“我想清楚了。”顾衍说，“你回去告诉他——我不是要和天机阁作对。我是要去补那道裂。他要封天，我要补天。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

红衣女子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那我只能动手了。”

她抬手，三枚棋子从她袖中飞出，悬在她指尖。那是天机阁弈者的本命棋子——黑、白、赤。三枚棋子在空中排成一个小小的三角，三角中央，一道红色的光在聚。

沈月白拔剑出鞘。

“顾衍，让开。”她说，“我来。”

“不。”顾衍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沈月白前面。丹田里，三枚卦格同时转动——坎水息从脚底漫出，护住周身；离火息从掌心燃起，照亮前路；震雷息从脊梁骨里窜上来，顺着手臂，走到指尖。

三息合一。

他抬起手，掌心里，那道三色交织的光柱，慢慢成形。

红衣女子的三枚棋子，同时落了下来。

黑白赤三色，三道光，朝顾衍压过来。

顾衍没有躲。他掌心一推——那道三色光柱，迎着那三道光，撞了上去。

“轰——”

老槐树的叶子，全落了。

渔村的茅屋，被气浪掀飞了屋顶。

烟尘散的时候，红衣女子退了三步。她袖口裂了一道口子，嘴角有一丝血。

顾衍站在原地，没动。可他掌心的三色光柱，已经散了——他也到了极限。

“你……”红衣女子看着他，眼神变了。

“三卦格合一。”她轻声说，“执命老人没说错，你真的走得比前面三个都远。”

她从怀里取出一块红布，擦了擦嘴角。

“我回去了。”她说，“我带的话你也带到了。你既然不停——”

她顿了顿。

“——那下一次来的，就不是我了。”

她转身，红影一卷，带着三个黑衣行走，消失在天边。

渔村老槐树下，很静。

沈月白收剑，走到顾衍身边。顾衍的腿在抖——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丹田里三息。

“她下次来，是谁？”沈月白问。

顾衍望着红衣女子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执命老人。”他终于说。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本卦骨图。

西南。坤为地。

“走吧。”他说，“去西南。趁他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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