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骨渊底,逆流的水声闷闷地响着,像一匹远雷。
三人围着那截青黑巨骨坐下。抽骨之线断了又接上,细细的,像一根不肯死心的蛆虫,重新啃上了骨裂的边缘。顾衍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不能封。”
“不封?”阿苏一愣,“不封它,它还会抽——”
“封了也会被撬开。”顾衍说,“偷的人能撬开泽灵水族三万年的守,就撬得开我一道封印。封是守,守是挨打——我们得让它偷。”
“让它偷?”
“它想抽骨息,我们就给它骨息。”顾衍摊开掌心,铜钱在幽蓝的洞光里泛着青光,“假息。沿线送回去——让它抽到的,不是骨,是我想让它看见的东西。”
阿苏似懂非懂,沈月白却听明白了:“你要在线上做手脚。”
“对。”顾衍把铜钱举到眼前,“这根线,偷了三个月,从来没断过。因为它偷的东西‘真’。我们让它偷一次‘假’的——偷到手的东西会自己拆穿自己,它会发现自己偷了一路,偷到的是句空话。那时候,它自己就断了。”
“可假息从哪儿来?”阿苏问。
顾衍没回答。他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铜钱裂纹上,血珠渗进去,化成一丝极细的青光。他把铜钱贴在骨裂处,坎卦卦格的水息顺着手掌渡进骨身,裹着那滴血,凝成一道新的水线,沿着抽骨线的原路,缓缓上行。
“假息不是编的。”顾衍说,“是借的——借我的血,借坎卦的气,借骨上三万年的纹。它偷回去的东西,是真的骨息,只是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句话。”
泽面,子时三刻。
白子与灰线在月光下绞成一团。玄衣行走退了七步,又退了七步,脚下的水面已经被白子占了一半。他忽然停住,从怀里取出一卷发黄的册页,往水面上一展。
“卫执天,你莫要逼人太甚。”行走的声音变了,“阁主说,见了这东西,你就该知道,这趟浑水你蹚不起。”
那册页上画着一枚卦象,通体赤红,像一团烧着的火——离卦。
卫执天落子的手,第一次顿住了。
“离卦。”他轻声说,“卦骨簿的副册……你们天机阁,原来不是在守天,是在‘集骨’。”
“集骨又如何?”行走冷笑,“六十四卦,卦骨散尽九州。阁主说了,谁先集齐,谁就是新的天。离卦的骨,我们已经找到了——就在南边赤炎谷。你若识相,趁早让开。”
“集齐就是新的天?”卫执天低头看着那页离卦,忽然笑了,“可笑。偷来的骨,凑不成天。凑出来的,只是一个大一点的坟。”
他抬手落子。
这一次,白子落进水面,没有浮着,直接沉了下去。沉入的刹那,泽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应了一声——一道水光自渊底冲天而起,与泽面上残存的水柱合在一处,化作一条青色的水龙,朝着玄衣行走的方向咆哮着扑了过去。
“坎离相济,水火既济。”卫执天的声音在水面上荡开,“你拿离卦吓我,我就用坎卦接你——水火既济,局成。”
玄衣行走脸色大变,那页离卦副册被水龙一卷,化作万千碎末,散进夜风里。他连退十步,脚下的灰线被水光烫得滋滋作响,一寸一寸地烧断。灭卦派的水鬼们想下水,可水面上那层白子已经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们全部钉在原地。
“沈姑娘。”卫执天负手而立,声音很轻,“网破了。该你了。”
乱石滩的阴影里,一道剑光如月,横空而起。
沈月白踏水而来,一剑落下。剑光所过之处,残余的灰线尽数崩断,灭卦派的水鬼们被剑气扫得人仰马翻,滚进泽水里。玄衣行走被剑光逼得踉跄后退,跌上乱石滩,胸口一闷,喷出一口血来。
“天机阁行走……”他盯着水面上的白衣书生和背剑女子,声音嘶哑,“你们会后悔的。卦骨簿上的名字,一个都不会少。”
他遁入夜色,灰影一闪而逝。
渊底,顾衍的铜钱忽然“叮”的一声脆响。
那道重新接上的抽骨线,猛地一颤——线里的青光变了,变得又浓又亮,像一条吃饱了的蛇,猛地往尽头窜去。顾衍知道,假息,送到了。
千里之外,天机阁大殿。
执命老人按在簿册上的枯手忽然一顿。抽回来的骨息温润浑厚,比之前三个月的都浓——可那气息里,裹着一层别的东西。他皱起眉,指尖捻起一缕,凑到灯下。
那不是骨息。
那是一句话。字字青光,像刀刻的:
“天倾之日,卦骨自归。偷来的,终究要还。”
执命老人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那缕青光在他指间炸开,化作一声极轻的“啪”——抽骨之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的青光还在挣扎,像一条被斩成两段的蛇,扭 动着抽搐着,终于,彻底熄灭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青灯的火苗晃了晃,映着执命老人阴沉的脸色。
他翻开簿册,看着第七枚坎卦旁边那行还没写完的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把那页簿册撕了下来,揉成一团,丢进灯里。
火苗“轰”地蹿高,又缓缓落下去。
“好一个‘卦骨自归’。”执命老人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阿衍……你比老夫想的,要难缠。可惜你不明白——卦骨归不归,从来不由卦说了算。天倾那天,老夫让你亲眼看着,什么叫天意难违。”
渊底,抽骨线断尽的刹那,整个沉骨渊的水都静了一瞬。
然后,那截青黑巨骨的呼吸,忽然变得绵长而沉稳——像一头沉睡了三万年的巨兽,终于舒展开筋骨,重新活了过来。骨面上的水纹一层层亮起,青光顺着纹路漫延,把整座洞窟照得通透。
水柱,消失了。
泽面,天光微亮。泽水镇的人们惊讶地发现,三个月来每晚必起的水柱,今夜再也没有出现。泽水恢复了平静,墨色的水面倒映着初升的朝阳,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断了。”阿苏跪在骨前,声音发颤,“真的断了……”
顾衍收回铜钱,那枚带裂纹的铜钱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裂纹里的水声,已经听不见了。
“它睡着了。”他说,“这一觉,应该能睡很久。”
守骨先灵的石像上,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缓缓闭上,像了却了一件三万年的心事。一道苍老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坎卦之骨,认主了。少年人,带着它走吧——卦骨不该埋在水底,它该跟着活人,去看天。”
日出时分,泽水镇的茶楼。
卫执天坐在窗边,面前重新摆开那方棋盘。这一次,他对面坐的是顾衍。
“弈一局?”卫执天问。
“你的是卜棋。”顾衍看着棋盘,“我不下卜棋。我怕欠天道的债。”
“谁说是卜棋。”卫执天落下一枚黑子,“这是棋。棋是人的,不是天的——人下的棋,欠不到天上去。坐。”
顾衍想了想,坐下,落下一枚铜钱。
两人对弈。卫执天的棋风极稳,像一口深潭,不见底;顾衍的棋风极乱,像一条野河,不循章法。弈到中盘,黑子已占了大半江山,卫执天忽然开口:“你信命吗?”
“不信。”顾衍想也没想。
“为什么?”
“我见过瘟疫,见过兽潮,见过一座城差点被‘注定’按进土里。”顾衍说,“可它们都没成。因为总有人不肯认命——有大夫肯舍命,有将军肯赴死,有老太太肯把最后一个窝头分给陌生人。命要是真的,这些人早该死了。可他们还活着。所以命,是假的。”
卫执天落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很久。
“有意思。”他把那枚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我也不信。可我知道,有人信——而且信的人,已经把六枚卦骨的名字,写进了一本簿册。他们信命信得越深,偷得就越狠。”
“簿册上第七枚,是坎。”顾衍说。
“不。”卫执天看着他,“簿册上第七枚,是他们想写下的坎。可坎卦的骨,已经认主了——认了你的卦格。从昨夜起,你身上那道坎卦的气,就是活的坎卦之骨。他们想记第七枚,得先问你答不答应。”
顾衍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铜钱。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棋盘一角,像一枚不在局中的子。
“那第八枚呢?”他问。
卫执天没有回答。他落下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最南端,轻声说:“卦骨簿上,离卦在册。赤炎谷在南边——火会烧掉很多答案,也会烧出很多答案。你问第八枚,不如先想,第七枚,你守不守得住。”
他站起身,白衣拂过棋盘,留下一句话:“我往南边去。你若也想看看那本簿册上,还记着谁的名字——赤炎谷,见。”
窗外的泽水,在朝阳里泛着金边。顾衍收好铜钱,站起身,望向南方。
南边的天际尽头,一点赤红的火光,在天边忽明忽灭,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离卦之骨,赤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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