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人落第二子的时候,顾衍听见了整座云雾山的“呼吸”。
那不是声音,是卦象。山门的气、石阶的势、草木的枯荣,都被一条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像无数根丝线勒进肉里,勒得整座山的气息一滞。玄衣人每落一子,线就收紧一分。
“第二子,封生门。”玄衣人指尖的白子轻轻敲在棋盘上,声音平淡,“年轻人,你的铜钱落在局外,不入线、不入格——可山在局里,人在局里。你不入局,局也会自己找上你。”
顾衍没有接话。他盯着棋盘,眉心渐渐拧紧。
他看明白了。这棋盘上纵横的线,根本不是围棋的格,是“命”的纹理——山门的命、草木的命、飞鸟的命,甚至他自己从踏入云雾山那一刻起,身上沾的每一缕因果,都被弈者牵进了棋盘。天机阁偷了万年的天机,偷来的东西不是力气,是“注定”——他们偷走了别人的“势”,把活的、会变的势,熬成了一锅死水一样的“命”,再拿这锅死水,去网住所有活物。
“你封的是生门。”顾衍忽然开口,“可你知道,坎卦最怕什么吗?”
玄衣人落子的手顿了顿。
“坎,水也,陷也。”顾衍把那枚带裂纹的铜钱从棋盘一角捡起来,重新放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位上——那是弈者第一子黑子所在,“水不怕陷。水遇陷则聚,聚则盈,盈则溢——溢出来,就是生路。”
他落子。
铜钱压在天元上,和那枚黑子并排。玄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胡闹。天元一子,老夫已落,你凭什么——”
“卦不欺人,人自欺。”顾衍看着他,“你偷来的‘命’,是死的。死的命,最怕活人往里面跳。我这一子落在天元,不是要占你的位——是要让整张网知道,有个活人,站进来了。”
话音落下,山风骤起。
那枚铜钱上的裂纹忽然亮了起来,青光如水,沿着棋盘上的纹路四散漫延。所过之处,玄衣人布下的灰线一根根震颤起来,像绷紧的琴弦被拨动,发出细碎的嗡鸣。
玄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在改局——”
“我不改局。”顾衍说,“我只是让局自己动。你们的命线偷的是‘定’,可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定’——连天道都是残缺的,你们偷来的那点‘注定’,凭什么锁得住活人?”
他话音未落,棋盘边缘一根灰线“啪”地断了。
是沈月白的剑。
她没有进入棋局,就站在山门外的青石阶上,剑光如月,一剑斩落。那根灰线明明只是一道气,却被她这一剑斩得干干净净,断口处连一点挣扎都没有。
“第二根,在那边。”顾衍头也不回,指了指东侧山壁。
沈月白足尖一点,剑光再起。第二根、第三根灰线应声而断。玄衣人霍然抬头,第一次正视这个背剑的女子:“剑修……为何能斩命线?”
“因为她的剑无心。”顾衍替他回答,“心无挂碍,则不入命局。你们偷‘命’,偷的是有心之人的势。她的心不在命上,在剑上——你的线,拴不住她。”
沈月白还剑入鞘,站在山门前,衣袂被风拂动,没有说话。但玄衣人看得出来,这女子站在那里,就像一枚不在棋盘上的静爻——他的命网,够不着她。
棋盘上的灰线断了三根,网便裂开了一道口子。
玄衣人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忽然不下了。他把棋盘上的黑子一枚枚收回去,动作很慢,像在收一件旧物。
“这一局,老夫输了。”
顾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弈者认输认得这么干脆。
“不是输给你。”玄衣人把最后一枚黑子收进棋盒,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顾衍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输给这一万年。老夫下了几百年的棋,第一次见到有人不逃、不破、不算,只把一枚铜钱往天元上一搁——就敢说‘命是死的’。”
他站起身,赤足踩在青石上,声调很平:“阁主说过,若有一日,有人破了弈者的局,就把这句话带给他:天倾之日,请他来天机阁坐一坐。”
“天倾……是什么?”
玄衣人没有回答。他抱着棋盘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年轻人,你方才在棋盘上看见什么了?”
顾衍沉默。他看见了——在那张棋盘铺开的一瞬间,他借着坎卦的“水象”,看见了灰线延伸到极远的地方:东到沧海,西到荒原,北到雪岭,南到炎洲。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气运节点,有的是宗门,有的是王朝,有的只是一座默默无闻的小城。这些线最终汇成一张网,网的中央,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正在漏气的洞。
那是残缺的天道。
“你们……”顾衍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们要把九州的气运都抽走,填进那个洞里,强行续住残缺的天道?”
玄衣人背对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那不是续天。”顾衍说,“那是饮鸩止渴。你们每偷一分,洞就大一分;洞每大一分,你们就要再偷十分来填——到最后,九州会变成一张干掉的皮,你们偷来的‘天机’,一文不值。”
“那又如何。”玄衣人的声音很淡,“总好过看着天塌下来。”
他下山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只有一句话远远飘回来:“天机阁等着你,阿衍。天倾那天,你我还会对弈。”
山风灌进山门,把棋盘上最后几缕灰线吹散。云雾山重新“活”了过来,鸟鸣、水声、叶落,重新回到这片天地里。
蓊翁从山门里走出来,看着顾衍,老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破得好。你师父要是还在,该多喝三杯酒。”
“前辈,天倾到底是什么?”
蓊翁沉默了片刻:“万年了,天道的洞越来越大。执命那老东西嘴上说‘维持秩序’,骨子里比谁都怕天塌。他偷天机、抽气运、布命网,都是为了那一日——他想在洞塌之前,用九州的血肉,把天‘缝’住。”
“那不是缝天,是填命。”沈月白难得开口,声音很冷。
“是。”蓊翁点头,“所以,你得比他们快。”
“快什么?”
“快找到卦骨。”蓊翁看着他,“易道失,卦骨散;卦骨归,天道全。你们阴阳派的先人留了半句话——真正能补天的,不是偷来的天机,是归位的卦骨。你身上已经醒了坎卦,那就去玄冥泽,把坎卦之骨找回来。”
翌日清晨,顾衍在山门外站了很久。
他把三枚铜钱在掌心里摊开又收起,收起又摊开。第一枚,边沿有裂纹,坎卦的裂纹;第二枚,光滑如初;第三枚,背面隐隐透着一道极淡的艮象——是那夜守城时,山势刻下的印记。
山门里,蓊翁坐在石阶上晒着太阳,冲他摆了摆手:“去吧。老骨头走不动了,让沈丫头护你一程。”
“前辈……”
“别做小女儿态。”蓊翁闭上眼睛,“你从临渊城走出来,一路见瘟疫、见兽潮、见天机阁、见易碑——该见的都见了,该懂的都懂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了。记住一句话:卦可借天之力,也必偿天之意。你借的每一分,都记着还。”
顾衍弯腰,深深一揖。
转身时,他看见沈月白已经站在山道尽头等他,剑背在身后,衣袂在晨风里轻轻扬起。她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往西南方向走去。
顾衍跟上去,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云雾山依旧立在晨雾里,像一尊沉默的巨佛。他忽然想起临渊城书铺门口那三块青石,想起吴叔给他塞进包袱里的干粮,想起山神庙里那个啃干饼的灰衣老者。
前方,西南方向的天际,一道水光冲天而起,像一道竖起来的江,在朝阳里泛着幽蓝的冷光。
坎卦之骨,在玄冥泽。
千里之外,天机阁。
幽暗的大殿里,一盏青灯无风自动。执命老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簿册,册上密密麻麻记着九州各处的名字——那些名字上方,都牵着一道细细的灰线。
忽然,最西南角那个名字上的灰线,轻轻颤了一下。
执命老人睁开了眼。
“卦骨,动了。”
他枯瘦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阿衍……你来得正好。天倾之前,老夫等你来天机阁,把这场下了万年的棋,下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六章 险中求生》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