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圭来客

门外的声音像玉碰玉，清冽，凉薄。

“找一个会算卦的后生。”那人站在知止书铺的门槛外，一身素白，腰悬一枚墨玉圭，“城里说，他用三枚铜钱退了兽潮。我家主人想请他，去天机阁坐坐。”

吴叔愣了半晌，回头冲后堂喊：“阿衍？阿衍！”

顾衍在蒲团上睁开眼。丹田里那粒“种子”正转得安稳，卦气沿着脉络游走，像一条初醒的溪。他按了按掌心三枚铜钱，起身走出去。

白衣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极淡，看人的目光像在看一件器物：“在下天机阁行走，沈无咎。”

“知止书铺，阿衍。”

“阿衍。”沈无咎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抬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白玉钱，随手一抛。

铛。

玉钱落在门槛上，滚了三圈，停在顾衍脚前。沈无咎低头看着那卦象，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安静了一瞬：“今夜子时，临渊城有雨。”

顾衍没有接话。他低头看那枚玉钱，瞳孔微缩——他“看见”沈无咎起卦的刹那，一缕灰蒙蒙的气从白玉钱里钻出来，像从一道极细的裂缝里偷出的水，浊而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气。

不是演卦。是借漏。

这人的卦，是从天道残缺的缝隙里“抠”出来的。

“如何？”沈无咎问。

“卦象是真的。”顾衍说，“雨也是真的。可尊驾这一卦——”

他顿住，忽然想起《周易》里那句话：无咎者，善补过也。一个靠偷天过活的门派，取名叫“天机”；一个替天机阁走路的行走，取名叫“无咎”。名头起得越好听，做的事越见不得光。

“——尊驾这一卦，是凿墙取水。墙那边的水，取一分，墙就薄一分。”

沈无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粗布短褐的少年，像重新估价一件看走了眼的物件：“有意思。难怪阁主点名要你。”

“要我做甚？”

“去天机阁。”沈无咎的声音很平，“阁主爱才。你这一手卦术，留在临渊城给人断井水、退兽潮，是明珠蒙尘。入了天机阁，灵石、功法、地位，要什么有什么——连你腰间那三枚铜钱，阁主也愿以一座灵矿来换。”

顾衍垂着眼，心口却猛地跳了一下。

冲铜钱来的。

他摸到怀里那三枚仿古铜钱——那是他研究《周易》起卦十二年的老物件，也是穿越时唯一跟着他过来的东西。他太清楚这钱的分量了：上一世，它们是学者案头的器物；这一世，它们是天道残缺里唯一还在“正着转”的钥匙。天机阁想要它，说明他们知道这是什么。

“我这卦，是给自己看的。”顾衍抬起头，“不卖。”

沈无咎不恼，反而笑了笑：“小兄弟，阁主最擅长的事，就是等。临渊城三千口人，你走得掉，城走不掉。”

顾衍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他忽然想起山神庙里蓊翁的话：“天机阁的人，怕是快到了。”原来不是快到了，是早就盯上了——从他压住瘟疫、改掉临渊城一角命数的那一刻起，他身上的卦象，就已经落进了天机阁的眼睛里。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沈无咎，忽然说：“尊驾此来，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沈无咎的笑容一滞。

“卦不欺人。”顾衍指了指他腰间的玉圭，“尊驾身上挂着‘未济’之象，火水未济，事未成。此行的差事，成不了。”

这话说出口，连顾衍自己都愣了——他不过是想诈一诈，可那缕灰气在沈无咎身上转了一圈，卦象清清楚楚：坎下离上，火水未济，六三爻动，“未济，征凶，利涉大川”。

沈无咎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他盯着顾衍看了很久，久到街角的狗都夹着尾巴溜走了，才轻声说：“你比我想的有趣。”

“可惜，有趣的人，往往活不长。”

他转身要走，却见书铺门里踱出一个灰衣老者，布鞋芒杖，正慢悠悠地剥着一颗干花生：“沈家的娃娃，回去告诉你家阁主，阴阳派的规矩，还没死绝。”

沈无咎的步子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老者脸上，一字一句：“蓊……翁？阴阳派最后一位传人？你竟然还活着。”

“托你们天机阁的福。”蓊翁把花生壳随手扔进风里，“当年那场易劫，阴阳派满门赴死，就剩老夫一个糟老头子，蹲在你们偷不走的角落，活了百二十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夫想说——”蓊翁抬起眼皮，“你们天机阁的卦，是偷来的。万年前易道失落，偷走它第一口的，正是你们先人。你们把‘易’改成‘天机’，把‘天道’改成‘天命’，把自己打扮成代天立言的老爷，可骨子里，不过是一窝在废墟上打洞的老鼠。”

沈无咎的脸白了一瞬：“老东西，你找死！”

他袖中玉圭骤然亮起，一道墨光激 射而出。顾衍心头大骇，下意识要去拉蓊翁，却见老者不闪不避，芒杖往地上一顿。

“艮，止也。”

地面“嗡”地一颤。那道墨光飞到蓊翁身前三尺，竟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山壁，嗤地一声化作黑烟散尽。沈无咎连退三步，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好半晌才压住翻涌的气血。

“念在你是小辈，老夫不动你。”蓊翁收回芒杖，慢吞吞地说，“回去告诉执命那老东西：阴阳派是死绝了，可这世上，还有记得‘易’的人在。他偷了万年的天机，是时候还了。”

沈无咎死死盯着他，最终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快步离去。走到街口，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

“阁主说，他期待与这位小友……对弈。”

“对弈”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入夜，顾衍蹲在书铺后堂，面前摊着三枚铜钱，旁边坐着蓊翁。

“前辈，天机阁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这个。”蓊翁点了点那三枚铜钱，“也想要你这个人。卦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偷了万年的天机，缺的从来不是术，是能‘正着用’卦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留不住了。今夜就走。”

顾衍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蓊翁说的是真的：他压住瘟疫，改了一城命数；退了兽潮，又改了一城命数。天机阁的人已经入了城，他再留下，就是拿临渊城三千口人的命，去赌天机阁的耐心。

“走哪去？”

“阴阳派还有个老窝，在西南云雾山里。”蓊翁说，“老夫带你去。路上，把你那套‘自己学的’卦，从头到脚，教老夫看看。”

吴叔睡下后，顾衍一个人站在书铺门口，把后院那三块青石重新按艮卦的方位摆了一遍。青石是死物，摆不出什么法阵，但他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摆，像在给这座小城留下最后一道“止”的势。

门缝里，吴叔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阿衍，书铺……你回来……”

顾衍的手顿了顿，最终没敢应声，背起蓊翁塞给他的旧布包，轻轻合上了门。

旧布包里除了干粮，还有一本压得平平整整的旧书。书页泛黄，扉页上写着四个字——《易纬残卷》。他随手翻开，见书页间夹着半页残图，像是从某本古书上撕下来的，画的是一座山，山腹中密密麻麻画满了卦爻，一角墨迹褪尽，只余一个“坎”字。

顾衍把那半页残图小心收进怀里。

出城十里，天将亮。蓊翁在前头走着，忽然脚步一顿。

“有人。”老者眯起眼，“在前面等我们。”

顾衍顺着他目光看去——山道尽头，晨雾未散，一个青衫女子背剑而立，衣袂被山风拂动，像一柄出鞘的剑，又像一枚立在卦位上的静爻。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天璇剑宗，沈月白。”她的声音很冷，目光却落在顾衍怀里露出半角的《易纬残卷》上，“听说你们阴阳派，还有个活人——我来看看，值不值得我护这一路。”

顾衍愣了一下。他捏紧怀里的铜钱，卦象在掌心缓缓转起来——这一次，竟是个“离”卦。

离为火，为明，为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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