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破釜沉舟

那之后半个月，刘爱琳抵押了房子和车。签协议那天，张淑兰在电话里哭了，说“你疯了吧”。刘爱琳没哭。她说：“妈，我会还回来的。”放下电话，她站在银行门口，风从楼宇间灌进来。黄狗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说：“以后我们可能得住小房子了。”狗蹭了蹭她的手。

她用最后一笔钱租下城郊一处旧厂房，改建成实验基地。地方很偏，晚上能听见田里的蛙叫。周明远带了一个小组过来，连阿吱也住进了厂区。刘爱琳白天跑公司，晚上开车去基地。她不光要管财务，还要盯着采购、设备和人员。有人劝她别把全部身家压上去，她只是点头，继续做。

周明远几乎闭门不出。那间小小的操作室里灯总亮着，仪器嗡嗡响。阿吱有时会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他们工作。黄狗不喜欢它，总在阿吱从窗台跳下来时冷不丁从后面扑它。阿吱被逗得“吱吱”叫，回身就给它一记猴掌，打得黄狗耳朵一歪。刘爱琳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笑着看它们闹。那笑声不大，可让整间清冷的基地多了一点活气。

这边，阿吱抢了黄狗的半块馒头，跳到高处的横梁上。黄狗在下面转圈，喉咙里“呜呜”地威胁。阿吱得意地晃着馒头，还冲它做鬼脸。黄狗忽然不叫了，蹲坐在地，尾巴慢慢摇起来。阿吱放松警惕，想从梁上跳回地面。刚落地，黄狗一个前扑，把馒头抢回来，还轻轻叼着绕场跑。阿吱气得追在后面，连拍它好几下。刘爱琳坐在木箱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俩，真像冤家。”她擦着眼角说。

黄狗把馒头放在她脚边，抬头看她，眼神温柔得不像一条狗。阿吱也跳过来，蹲在另一侧，像在等她发话。刘爱琳掰了半块馒头，分成两半，一猴一狗各一份。她看着它们安安静静地吃，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夜风从厂房大门吹进来，带着田野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天上的星星很亮，像极雨林里那些夜晚。她靠在柱子上，轻声说：“李修斌，你要是在，该多好。”

黄狗耳朵动了动，没抬头。它只是往她身边又挪了挪，把温暖的肚皮贴着她的脚踝。像在说：我在。我一直在。

夜里，刘爱琳洗了澡，靠在床头翻手机。她习惯性地滑到李修斌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对不起”。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一边。窗外的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草腥味。这间临时宿舍很小，床是木板的，铺着她从家里带来的旧床单。

黄狗蹲在门口，像往常一样。她拍了拍身边，说：“上来睡吧。”它犹豫一下，轻轻跳上床，卧在她脚边。她笑了一声，翻身背对它。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它从脚边挪过来，越来越近。然后，一条前腿搭上她的腰。她“嗯”了一声，没有睁眼，只当它要暖和。再然后，她的肩头被轻轻一拨，整个人仰面躺过来。她迷糊地皱了皱眉，还以为是压到它了，说：“别闹，好好睡。”

可它没停。温热的鼻息扑在她脸上，接着，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她嘴唇上。她的眼睛猛地睁开。黑暗里，她对上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里面映着窗外一点极淡的月光。她以为是狗。可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她伸手推它，触到它紧绷的身体。它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像人又像兽的呜咽。然后它退开了，跳下床，蹲在墙角，把脑袋低低地埋下去。

刘爱琳慢慢坐起来，手还抓着被子。她打开床头的小灯。黄狗伏在阴影里，尾巴贴着地，眼睛湿漉漉的，像做错事的孩子。她看着它，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酸又疼。她没再赶它，只是哑声说：“过来。”

它慢慢走回来，跳上床，缩在她身侧，不敢再动。她把灯关了，手搭在它脖颈上。狗的脉搏一跳一跳，温热而真实。她闭上眼，说：“我太累了。今晚陪我睡。”黑暗里，它把头靠进她怀里，像从前那样。她没再说话，只是眼角有一点湿，慢慢滑进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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