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家

三点出头，李俢斌背着她的东西出门。刘爱琳跟在他后面，隔了半步远。她穿着那条绿裙子，脚上是一双李俢斌临时从小区便利店买来的白色平底凉鞋，不大合脚，走起来有些拖。他回头看了一眼，说：“慢慢走，不赶。”

刘爱琳“嗯”了一声。她的情绪像被水洗过，有些蔫，但人安静了许多。下楼时，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走。李俢斌没催，只把脚步放慢，偶尔回头看看她是否跟上。

小区外面停着几辆共享单车，他扫了一辆。又看看她，问：“会坐吗？没别的车，这里打车得走到路口。”刘爱琳点点头，等车后座空出来，侧身坐上去。两只手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轻轻扶住他腰两侧的衣服。李俢斌说：“坐稳了。”脚一蹬，车子滑了出去。

风从耳侧吹过来，带着夏天尾巴的燥热。刘爱琳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在光影里一明一灭。他的后背很宽，衬衫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面安静的帆。她的心也像这车，颠颠簸簸，又稳稳当当。

路上经过一条商业街，两旁店铺的招牌红红绿绿。有家奶茶店门口挤着几个穿校服的女孩，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刘爱琳下意识把脸往李俢斌背上偏了偏，像怕被认出来。其实她也不知道怕什么。

转进她家那条巷子时，她心跳得快起来。房子还是那几栋，墙上还爬着半枯的藤蔓。小区门口的保安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认出她。她小声说：“前面那个单元门口停一下就行。”

车停下，她跳下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李俢斌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站稳，抬头看他。两个人站在下午的阳光里，影子叠在一起。她张了张嘴，说：“我上去了。”

“去吧。”他说，把装着书的袋子递给她。

她接过，手指碰到他的。两人同时缩了一下，像被轻微地电到。刘爱琳低下头，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李俢斌还站在原地，跨在单车上，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飞快地跑进楼里，没再回头。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层响上去，像她乱糟糟的心跳。

李俢斌在楼下又站了两分钟，才调转车头。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酸。他骑出巷子，混进了大路的人流里。风还是那个风，可他忽然觉得后座空荡荡的，像少了点什么。

刘爱琳站在家门口，喘得厉害。她抬起手，又放下，再抬起。最后她没敲门，从门口旧地毯底下摸出那把备用钥匙——他们家的惯，从她上初中起就没变过。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

门开了。

屋里很静，电视没开，饭桌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摞寻人启事。沙发上扔着张淑兰的外套。她轻手轻脚走进去，像做贼一样。经过厨房时，她看见冰箱上贴着张便签，是张淑兰的字：“琳琳，妈妈去派出所了，冰箱里有粥。刘威，别乱跑。”

她的眼睛一下湿了。她站在客厅中央，喊了一声：“妈。”没人应。又喊了一声：“爸。”还是没人。她抱着那袋书，蹲在地上，把脸埋进去，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砰”地被推开。张淑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还攥着手机。她看见刘爱琳，先是一愣，然后手里的菜“啪”地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

“琳琳？”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拧出来，又尖又碎，“你……你回来了？”

刘爱琳站起来，转过身，还没开口，已经被张淑兰一把抱住。她抱得那么紧，像要把人嵌进身体里。刘爱琳被勒得喘不过气，却一动没动，只哭着喊：“妈，我回来了，我没事。”

张淑兰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肩上。她边哭边拍她的背，拍得很重，像在确认这是真的。刘威从外面冲进来，书包都没摘，看见姐姐，“哇”地一声也哭了，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三个人在门口抱成一团，声音把楼道里的感应灯都喊亮了。

刘国梁是半小时后赶回来的。他进门时什么也没说，只在门口换了鞋，走过来，把女儿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他点点头，说：“回来就好。”转身去厨房烧水。刘爱琳看见他手背上还贴着打吊瓶的胶布，心里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那天晚上，家里没再追问太多。张淑兰熬了粥，刘爱琳吃了两碗。她没说自己变成猫的事。他们问，她就说“想出去透透气，去了个朋友家”。张淑兰不信，但没逼问。刘国梁坐在旁边，一遍遍看她，像怕一眨眼人又没了。

晚上，刘爱琳躺回自己床上。被子有淡淡的皂粉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盯着天花板，想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长得没边的梦。她摸了摸口袋，那张写着李俢斌联系方式的纸还在，被汗浸得有些软。她把它折好，压进日记本里。

月亮从窗缝漏进来一条细光。她闭上眼睛。隔壁房间，父母还在低声说话。她听不清，只觉得那声音像远处的潮水，一下一下，拍着岸边。

她回来了。可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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