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血战千瞳寺

这座隐匿深山的古寺，远离市井喧嚣，常年人迹罕至、香火清冷。

大雄宝殿之内，此时一缕檀香袅袅。

正中央，千手观音法相庄严，千百只佛手层层舒展，错落排布，每一只掌心都镌刻着细小幽深的瞳孔纹路，历经多年烟火熏染，虽然光彩已有些暗淡，却依然震人心魄。

忘机方丈身着一袭素色僧衣，盘膝端坐蒲团之上，眉目平和，面容清癯温润，周身带着常年礼佛修来的镇定淡泊。他指尖捻动漆黑佛珠，唇齿轻启，一卷清心古经缓缓诵出。

经文绵长，往复循环，直至最后一字落下，余音缓缓消散在空旷大殿之中。

忘机方丈缓缓睁眼，抬头仰望莲花座上庄严的千手观音，静坐良久，才从衣襟内侧摸出一枚温润通透的玉佩。

玉佩质地细腻，肌理纯净，边角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

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玉面，忘机一贯平静祥和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细碎的涟漪，牵动尘封的旧忆。

懵懂孩提之时，那时候的他不过刚记事，尚且不识人事、不懂悲欢。那年姜州局势动荡，暗流汹涌，世道纷乱不堪。母亲趁着夜色深沉，忍着万般不舍，将尚且年幼的他送入深山一座古刹，托付给寺中住持，只求青灯古佛，护他一世安稳，远离俗世纷争、权力祸乱。

自此，他剃度为沙弥，晨钟暮鼓为伴，清茶经文为友，在佛门清净地长大，岁岁年年，隔绝红尘。

他本以为，此生便会寻常度世，青灯终老，再无红尘牵绊。直到十岁时的一个黄昏，住持忽然唤他前来，神色肃穆沉痛，只说让他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时隔多年，他再见至亲。彼时母亲形容憔悴，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眼中藏着无尽疲惫与惶恐，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她未曾多说半句身世浮沉、世道艰险，也未曾诉说半生委屈苦难，只是将这枚贴身玉佩郑重塞入他掌心，指尖微微颤抖。

良久，母亲只留下一句朴素至极的叮嘱：“此后余生安稳，便足矣。”

话音消散，母子缘尽。

从此，这枚玉佩便常年伴他身侧。后来李远来寺中寻他，从姜州带到京城，落脚在这座千瞳寺中，一藏便又是十年。

忘机凝视玉佩许久，轻轻叹息一声，眼中波澜尽数收敛，重归一片澄澈静定，将玉佩小心翼翼收回衣襟深处，妥帖藏好。

就在此时，殿外脚步仓促，打破了古寺的宁静。

***

一道挺拔身影快步踏入大殿，步履急促，神色凝重，正是驻守千瞳寺、执掌槿卫诸事的李远。

李远径直走到忘机方丈身前，躬身行礼，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不安：“主人，出事了。”

忘机方丈神色淡然，垂落捻珠的手，低声问道：“何事慌张？”

“韩鹤鸣前日便应启程归来，按脚程，早该抵达寺中，可直至今日此刻，依旧杳无音信、踪迹全无。”李远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属下派人沿路探查，未见人影、未得讯息，生死不明，行踪诡异。属下……恐他半路生变，或是心生异心，背叛我等。”

忘机方丈闻言，并无半分惊诧，只是略略颔首，眸光沉静通透，早已洞悉世事诡谲：“他本不是我槿卫，是为寻他义兄唐少怡而来，未必会背叛，却极可能半路遭劫。定是又有其他势力在寻藏宝图。”

他缓缓起身，素色僧衣无风自动，语气沉稳：“不必多猜，早做防备即可。风雨，就要来了。”

话音尚未彻底落定，寺外骤然响起凌厉破空之声！

“嗖嗖嗖”，箭矢飞鸣。

紧接着便是杂沓凌乱的脚步声层层逼近，杀伐之气轰然撞碎古寺百年静谧。

“不好！”李远立即带着几名寺里的槿卫子弟冲出大殿迎敌。

几下猛烈的撞击后，“轰隆——”，山门被巨力撞碎，木屑纷飞，尘埃四起！

李远等人还未摆开阵势，密密麻麻的褐衣死士蜂拥涌入，人数逾百，个个身披劲装，刀光森寒映遍整座寺院，正是吟风馆精锐杀手。他们训练有素、进退有序，瞬间封锁千瞳寺所有山门、侧院、后门，将整座古寺围得水泄不通，不留半分逃生缺口。

这局面，令李远也未曾料到。“什么人？竟敢擅闯佛门净地？”李远目前只能先外强中干地咋呼一番，拖延时间。

“哟，锅子还对罐子说，你这个黑屁股！”人群正中，一抹红衣妖娆夺目，白三娘缓步踏入寺中，烈焰红唇，身姿妖娆，“还佛门净地，就你这身行头，手上没几十条人命算老娘我瞎了眼！”

她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只剩奉命行事的冷厉。目光扫过寺内殿宇，最终落于大雄宝殿之内，朗声开口，声震整座古寺：

“千瞳寺诸位听着！我奉主人之命，前来彻查秘宝踪迹！速速交出槿卫藏宝图，可留尔等一条活路！若敢负隅顽抗，今日便踏平这座古刹，鸡犬不留！”

声浪凛冽，裹挟杀机，彻底撕碎了千瞳寺的宁静。

寺中驻守的，是二十余名从当年获罪之人的后辈中新招募的年轻槿卫。他们察觉敌军围寺，便即刻拔刀戒备，迅速集结护寺。可二十余名槿卫子弟对阵吟风馆百余名死士，兵力过于悬殊，局势从一开始便陷入绝境。李远等人只能硬拼。

血战瞬间爆发！

褐衣杀手悍不畏死，轮番冲锋，进退有序，招式凌厉。槿卫众人拼死抵抗，以少敌多，浴血厮杀，奈何对方人数碾压、配合默契，攻势连绵不绝，根本无力长久僵持。

短短一柱香的时间，寺中庭院血流浸染，青石地砖被猩红血色覆盖，残刃断衣散落满地。二十余名槿卫精锐接连倒下，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杀伐怒吼声此起彼伏，彻底淹没古寺禅音。

尸骸渐积，血色森森。

一番惨烈鏖战过后，仅剩李远带领两名重伤残存的槿卫子弟，拼死突围，步步退守，最终狼狈退回大雄宝殿之内，护在在忘机方丈面前，苟延残喘。

殿外叫嚣声震天。褐衣死士已将大殿重重包围，风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吹拂着莲花座前的帷幔，搅扰了原本沁人心脾的檀香气息。

李远浑身染血，肩头刀伤深可见骨，气息粗重紊乱，望着门前不断逼近的褐衣人影，咬牙道：“主人，敌众我寡，无力再战！再守下去，我等尽数殒命于此！”

忘机方丈立在千手观音坐像之前，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慌乱惊惧。望着殿外漫天杀伐、遍地血色，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李远，取图。”

李远心头一紧，面露犹豫：“主人！此乃槿卫秘宝核心图纸，是顺化帮隐忍多年的关键依仗，一旦交出，我等再无筹码！”

白三娘已带着人一步一步侵入了大殿。望着佛像前残存的四个人，她冷笑一声，“你们这顺化帮，倒也古怪，竟叫一个和尚做主人。不过……”她定睛瞧了瞧忘机方丈，忽地一愣，这张脸长得太像那个……谁……叶一茗了。“喂，你这和尚，到底是什么人？”她抬起手中的绣刀一指。

忘机方丈的眼睛眨了一下，低头行礼，面色谦和，“小僧忘机，乃千瞳寺住持。只是不知何方施主到此，还恕无暇远迎。”

“哦，看来你还真不是那个鬼头鬼脑的‘青眼猞猁’，”白三娘点点头，确实两人虽然长相很像，却也有不同。这和尚白白净净，斯文儒雅，身材还有点发胖；而那个叶一茗应该更高一些，机警利落，言行不羁。”死到临头，还想套老娘的话？“

”不敢，不敢，“忘机愈加谦和，点头哈腰，”小僧平日里不过念经礼佛，不知世外之事，怕怠慢了众位施主，菩萨面前不好交待。“

“罢了，看你是个出家人，也不为难你，把图交出来，我吟风馆就送佛上西天！”白三娘杵着刀，叉着腰。

“把图交出来！”一群褐衣人举着刀枪，连声附和，吼声在大殿中嗡嗡回响。

忘机只得拉扯李远的衣角，示意交图。

李远仍在犹豫。眼见得褐衣人又一步一步侵上前来，刀光剑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忘机低声道，“暂且交出，脱身为先。”

李远心知绝境之下，别无选择，只能强忍不甘，从贴身衣襟里取出那枚卷成一个小卷、承载无数秘辛的槿卫藏宝图，指尖攥得发白，终究咬牙丢了出去。

一个褐衣人见状喜不自胜，一脚上前，捡起滚落在地的图卷，急不可耐地打开。可就在图纸铺开的刹那，一缕几乎肉眼难辨的淡青色烟气从纸纹缝隙中袅袅升起，无声无息侵入口鼻。

那杀手脸上的狂喜还未褪去，身躯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飞速褪去。只听一声沉闷的叫声响起，他直挺挺向后栽倒在地，四肢抽搐数下便没了动静，七窍渗出点点黑血，已然毒发毙命。

全场骤然一静。白三娘蓦地退后数步，惊诧莫名。

所有杀手尽数止步，面露骇然，无人再敢贸然上前触碰图纸。

谁也未曾料到，这人人觊觎的藏宝图，竟是一枚暗藏剧毒的杀器！

这便是忘机方丈隐忍布局的后手。趁着一众杀手惊疑不定、军心大乱的瞬息空档，忘机方丈眸光一凝，不再迟疑，身形微动，抬手精准扣住千手观音莲台底座一处隐秘凹槽。

咔哒！

一声细微机关响动，低沉清脆，在死寂大殿中格外清晰。

整尊丈余高的千手观音铜像猛地一阵震颤，精美佛衣褶皱微微晃动。紧接着，千百只舒展的佛手之上，那一枚枚瞳形纹路尽数向外张开，化作一个个黝黑的孔洞，森寒的锋芒自孔洞中隐隐透出。

下一刻，漫天锐芒破空而出！

”咻咻咻咻……“

无数细如牛毛的精铁利箭自千百道瞳孔中飞射而出，密集如雨、速度极快、覆盖面极广，密密麻麻横扫整个大殿。

箭无虚发，尽数冲着褐衣杀手周身要害而去。猝不及防之下，大批杀手被利箭贯穿身躯、钉穿皮肉，惨叫哀嚎此起彼伏，成片倒地，死伤惨重。

一道红色的身影早就倒翻出大殿。白三娘跌坐在外边院中的青石板上，惊魂未定。

短短数息，方才气焰滔天的吟风馆死士，瞬间死伤过半，剩余之人惊恐后退，不敢再贸然逼近。

杀机暂缓，危机未除。

忘机方丈没有半分恋战，当即低喝：“走！”

话音落下，千手观音莲台底座再度传来机关转动的轰鸣声响，厚重的莲花石座缓缓向两侧移开，地面露出一方黝黑幽深的地道入口，阴风习习，深不见底。

“速速入内！”

忘机率先侧身踏入地道，李远立刻带着两名重伤残存的槿卫紧随其后，纵身跃入。

莲台缓缓合拢，机关复位，洞口彻底隐匿无痕，大殿重归寂静。

***

深山腹地，密林层层叠叠，清幽隐秘。几只树上的鸦雀嘎嘎乱叫，四散飞去。

几人顺着地道一路疾行，最终从深山隐秘出口走出，彻底远离了千瞳寺的血战之地，暂时摆脱追兵。

站稳身形，回望远处隐约可见的古寺轮廓，李远依旧满心惋惜，眉头紧锁，声声叹道：“可惜了那张藏宝图！那是我槿卫遗存多年的秘辛凭证，今日被迫舍弃，着实心痛。此番落入贼人手中，怕是往后再无夺回之机！”

两名残存的槿卫也面露怅然，满心不甘。

忘机方丈立于山林清风之中，神色淡然，望着京华方向层层堆叠的云朵，缓缓摇头，通透冷静：“无需可惜。”

李远一愣：“主人何出此言？”

“一张残缺图纸，从来成不了事。”忘机目光深邃，看透全局权谋，缓缓说道，“世人皆以为得图纸便可寻秘宝，殊不知，槿卫藏宝图本就零散破碎，缺一不可。此番贼人纵然夺得此图，也不过是得其中之一，依旧无法解锁秘宝、开启秘境。”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静，道破真正棋局：“这世间权谋纷争，从来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远伫立静听。

“那贼子急于集齐残图、探寻秘宝，必然会顺着图纸线索步步深挖、四处奔走。我们只需隐于暗处，静观其变，紧盯所有寻宝动向，便可坐收渔利。”忘机方丈一番话通透全局，瞬间点醒众人。

李远恍然大悟，当即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你即刻动身，暗中集结散落各地的槿卫旧部，收拢势力、养精蓄锐。”忘机方丈沉声吩咐，“静待对方集齐残图、动身寻宝之时，便是我们截杀入局、逆转局势之日。”

”是！“李远点头，看来自己千辛万苦寻回这位废太子后人，又忍辱负重培养成人，终究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女人说来自吟风馆，想来就是城郊山中鬼市里的那个。“

”吟风馆？“忘机陷入了沉思，”这方又是什么来头？一个隐匿鬼市的娱乐场所，要藏宝图作甚？就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属下这就派人去打探，“李远道，”应该身后也有强大势力撑腰，不是寻常江湖帮派。“

”难道……“忘机心中在心中逐一排查，”那日韩鹤鸣曾说林望山的后台是……姜州的那位？“

风起深山，林叶簌簌作响，掩盖了几人的低语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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