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两个醋坛子

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隔壁雷大妈拎着一篮热气腾腾的吃食，过来探望乔夫人，掀开棉帘走了进来。

“娘，”雷大志一把拉住她，“家里还有多少积蓄，都给我！”

雷大妈被儿子急促的语气唬得一愣，苍老的脸上满是迟疑，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襟，声音微微发颤：“家里……家里总共就攒了二十两银子，是我一点点省吃俭用攒下的，原本是留着给你日后娶妻安家、置办聘礼的。大志，你突然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只能先用钱打点打点，免得锦心在牢里受苦。大理寺监牢是什么地方，我自是清楚。牢中向来是无钱寸步难行。锦心一介娇弱闺阁女子，从未受过半分苦楚，如今孤身入狱，若是没有银子打点狱卒、上下通融，必定要受冻挨饿、受尽磋磨。”雷大志就要往外走，“您把银子放哪里了？厨房墙角的……”

“我这里有，你们不必着忙，”叶一茗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锭子，足有五十两，“先拿去用。保乔姑娘在牢中安稳度日，不受委屈。”

恰逢米果端着新沏的热茶从里间走出，抬眼瞥见桌上硕大的银锭，瞬间双眼发亮，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崇拜之色，连日来的愁苦郁结都消散大半，激动得语无伦次：“叶公子！您真是太好了！当真救人于水火、济人于危困、解民于倒悬！危难之际有您仗义相助，果然是心地仁厚、慷慨大义，世间再无您这般好人！…………”

一连串堆叠的夸赞脱口而出，句句极尽吹捧，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肉麻。叶一茗无奈失笑，却并未过多辩解。他将银子推到雷大志面前，站起身来，整了整天青色锦缎衣襟，就往外走。还没等他走出院门，一个长大的黑影“噌”地从身后窜过来，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去路。

雷大志像半截黑塔似的挡在院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锭银子，胸口起伏着，鼻翼翕动，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牛。

“说你胖还喘上了，”他瞪着叶一茗，气冲冲的话语中还夹带点儿酸涩，“怎么，看样子你银子多得烫手，没处花销了是吧？”

叶一茗驻足停步，双臂环胸，微微偏头看向眼前怒气冲冲的壮汉。他身形比雷大志矮了半个头，体态也清瘦单薄不少，可周身气度沉稳从容、不骄不躁，直面对方汹汹气势，半分不落下风。清淡的嗓音缓缓响起，不争不抢，却字字通透：“眼下不是争闲气、比高下的时候，乔姑娘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雷大志死死盯着他，眼珠不停转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底的怒火一点点压下，翻涌的情绪几经更迭，从暴怒愤懑，转为迟疑犹豫，最后化作满心的不甘与落寞。

“听起来……好像确实有道理。”他低声喃喃自语，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可话音未落，他眼底锋芒骤起，骤然抬手出鞘！寒光凛冽，刀锋破空，凌厉的刀风直劈叶一茗面门。

叶一茗早有防备，身子像是风中拂动的柳条，轻飘飘地往旁边一闪，雷大志那把明晃晃的刀便贴着他的衣襟劈了下去，连一根毫毛都没碰到。

一击落空，雷大志心底的憋屈与火气更盛。他自幼习武、力大无穷，向来自负身手，如今被人轻松闪避，顿时好胜心与醋意齐齐翻涌，手腕翻转，长刀连连挥舞。一时间院中刀风呼啸、呼呼作响，刀势刚猛霸道、招招狠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而去，没有半分花哨招式，全是实打实的硬碰硬，一刀劈下足以斩断碗口粗的树木。

可叶一茗始终从容自若，身形如风中落叶、水上浮萍，在漫天凛冽刀光中轻盈穿梭、辗转腾挪。他脚下步法玄妙灵动，左踏右闪、进退自如，看似漫不经心、随意躲闪，却总能在刀锋劈来的刹那精准避开。

只见他上身稳稳不动，双臂始终环抱胸前，甚至头部都未曾大幅偏躲，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淡从容、不骄不躁的神色，仿佛眼前漫天夺命刀光，不过是孩童嬉闹，不值一提。

十余招转瞬而过。雷大志全力猛攻、毫无保留，耗费了大半力气，早已气喘如牛、呼吸粗重，额上青筋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滚滚坠落。原本稳健的脚步渐渐发飘，刀速越来越慢，凌厉之势荡然无存。

“当啷——！”一声。

雷大志尚来不及看清对方动作，只觉手腕一麻，一股轻巧却霸道的力道顺势卸开他全身劲力。手中长刀瞬间脱手飞出，在空中飞速翻转两圈，随后“噗”的一声深深扎进院边雪地里，刀柄震颤不止，嗡嗡作响。

叶一茗稳稳收势，依旧保持着抱臂而立的姿态，神色淡然。方才不过是侧身抬手，轻轻巧巧一式借力打力，便破了雷大志的全力猛攻。

雷大志怔怔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转头望向雪地里震颤不止的长刀，脸上神色几经变幻，从最初的震惊错愕，转为落败的羞愤难堪，最后尽数化作深深的颓然与无力。

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出来，带着哭腔：“锦心……我对不起你……我没用……连这个瘦猴我都打不过，我、我还怎么救你……”

堂堂八尺壮汉，平日里顶天立地、勇武过人，此刻情绪崩溃，委屈得像个孩子。

叶一茗又好气又好笑。他走过去，弯腰将扎在地上的刀拔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还挺沉，少说也有七八斤。他转手将刀递到雷大志面前，忍不住调侃道：“喂，大个子，你打算怎么救乔小姐？这般冲动出手，该不会是想劫狱吧？”

雷大志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铜铃大：“你怎么知道？”

叶一茗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他赶紧弯腰捂住雷大志那张没遮拦的大嘴，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狠：“傻大个！这种话也敢说出口！你是嫌命长了？”

雷大志被他捂着嘴，含混不清地嘟囔：“你不也这么说……”

“我以为你没这么傻！”叶一茗简直哭笑不得。他一把将雷大志从地上拽起来，拉到屋里，又把门关上，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叮嘱道，“以后这种没脑子的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许再说。不然人没救出来，你自己先进去了。”

雷大志揉着发麻的手腕，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锦心在大理寺的牢里受苦，被人冤枉折辱？”

“我会想办法。”叶一茗语气沉稳，并没有拍胸脯打包票，但就是让人不由得信服，“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叫上你那些大理寺的兄弟把我也抓起来，横竖我也不怕。”

雷大志不吭声了。他这人其实不笨，就是性子直，再加关心则乱，这才口无遮拦，差点想出劫狱这种昏招来。如今被叶一茗这么一拦，他也冷静了些，知道此事急不得，只能从长计议，“江湖人称你为‘青眼猞猁’，自是有些手段，怕是大理寺的牢门也关不住你。”

他低着头，将手里那锭五十两的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末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叶一茗微微一笑，猫儿似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浅的诡谲之色，转瞬即逝。

第二天叶一茗更是拿来了一张五百两银子的银票，纸质精良、印记清晰，铺展在桌面上。雷家母子哪里见过这么大的款，都目瞪口呆了。“先拿去用，”叶一茗轻飘飘地说着，翘起二郎腿，喝茶。

雷家母子哪里见过这般大额银票，瞬间双双看呆了，都两眼圆瞪、瞠目结舌，久久回不过神。五百两银子，足以抵寻常农户数十年的生计，即便是京城小吏，也是数年的俸禄总和，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人心头发颤。

“先拿去周转打点，上下疏通，务必护好乔姑娘周全。”叶一茗毫无波澜，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气度闲散从容。

米果站在一旁，激动得手足无措，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合适的夸赞话语，只觉得世间所有溢美之词，都不足以形容叶公子半分仁厚慷慨，满心只剩由衷的敬佩与感激，“叶公子，您……您……”她赶紧端来一张脚蹬给叶一茗垫脚。

雷大志捏着那张薄薄的银票，指尖微微发颤，心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感激是真的，担忧是真的，那股莫名酸涩的醋意，更是翻涌不止。他低声讷讷道：“小叶，你……你当真是太过阔绰了。”

一旁的雷大妈早已笑得眉眼弯弯、满脸慈爱，连忙端起盘中刚出炉的驴肉火烧，快步递到叶一茗手中，热情恳切：“叶公子，快尝尝！这是大妈今早刚烙的，外焦里嫩、热气腾腾，特地给你留的最新鲜的！待会儿你和大志一同去齐大人府上，好好通融通融，求求情，让锦心早日平安归来。”

叶一茗接过烧饼，却微微摇头：“衙门官场我素来不喜涉足，自幼便听闻暗流汹涌、人心叵测，心底向来有所提防。雷大哥身在衙门当差，熟门熟路、人脉更广，有他前去最为稳妥。再者伯母您阅历深厚、见多识广，姜还是老的辣，说话分寸拿捏得当，远比我这不善应酬的愣头青合适。”

说罢他又从怀中摸出二两细碎银子，轻轻放在雷大妈掌心，笑意温润：“劳烦伯母奔波操劳，这点碎银不成敬意，您留着买点吃食、滋补身子。”

雷大妈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叶公子心善大方，又模样俊俏、待人谦和，真是世间难得！锦心这孩子有福，危难之际能得你倾力相助。”

叶一茗听得心头受用，张口咬下一口火烧，外皮焦脆、内里软糯，肉香醇厚，果然满口生香、滋味绝佳。

一旁的雷大志冷眼旁观，嘟囔着嘴：“娘，我没吃饱。”

雷大妈瞟了儿子一眼，随口敷衍：“灶上还有两个白面大馒头，自己去拿。”

叶一茗得了雷大妈的指示，便心安理得地呆在乔家照顾乔夫人。雷家母子避开众人，悄悄摸到大理寺卿齐强大人的府邸后门，找着服侍齐夫人的一个使女，凭着熟人的脸面，好歹见着了齐夫人，将银票递了进去。事后，雷大妈仔细叮嘱服侍齐夫人的使女，自己就是她家亲戚的亲戚，是为了乔锦心的案子。

忙完这件事，二人回到乔家。乔太太已经听说这事，心里略略宽慰些，便也能坐起来了。加之叶一茗伶牙俐齿，正说着各种遗闻轶事、市井趣谈，乔太太脸色也好多了。

***

这一日正是除夕，乔家虽然遭难，也不能简省。特别是乔锦心还在牢里，不能让她受苦。于是雷家母子和叶一茗、米果一起动手，准备丰盛的年夜饭。雷大妈是烹饪的一把好手，在她指挥下，没半日，九菜一汤就已经齐备了。雷大志拿来食盒，将好酒好菜打点齐备，放好。

叶一茗一把接过食盒，“我去了。”

“哎，我说小叶，怎么上午送银票你不去，送年夜饭你这么积极？”雷大志老大不高兴。

“上午您二位辛苦，这次我去就行了，”叶一茗挎着食盒就要走。

雷大志一把拦住，语气酸酸的，“大理寺牢狱守卫森严、规矩繁多，你一个外人孤身前往，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还是我陪你走一遭，我身为衙门差役，自有通行权限，也好给你引路。”

“哦，我倒忘了，雷官爷有钥匙。””叶一茗淡淡一笑，也不推辞。

二人并肩同行，一路前往大理寺，全程无话，气氛微妙别扭，一人暗自吃醋较劲，一人从容淡然、不动声色，两个醋坛子各怀心思，一路沉默前行。管大牢的都是雷大志的同事，上下也都得了好处，一路顺风地进了女监，打开门锁。

“锦心！”

“乔姑娘！”

两人异口同声开口，语气急切又温柔，争先恐后地上前献殷勤。

“这些都是你平日里爱吃的菜式，特地为你置办的年夜饭，快趁热尝尝！”雷大志快步上前，搬来干净小桌子和木凳，殷勤十足。

叶一茗紧随其后，放下沉甸甸的食盒，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壶与干净酒杯，细细斟上温酒，动作轻柔妥帖。

“哇！好香啊！都是好吃的，哎呀，有酒有菜！”乔锦心还没说话呢，旁边监牢里一个女人闻到酒菜香，扑了过来，“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了,”一双白白胖胖的手隔着监牢的栏杆就伸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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