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是个三进四合院,青砖灰瓦,门楣朴素,与巷子口那几家朱门铜环的宅邸比起来,显得寒酸了许多。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角几株耐寒腊梅迎着冬日寒风傲然绽放,细碎金黄花瓣缀满枝头,缕缕暗香浮动,漫溢整座庭院,清冷雅致,驱散了冬日的萧瑟寂寥。这般清净整洁的景致,藏着书香门第独有的温润气韵。
乔夫人邹氏正坐在堂屋里做针线,眉眼间却藏着化不开的焦灼与忧心,听见动静抬起头,一见女儿进门,手里的活计登时落了地。
邹氏快步迎出堂屋,步履匆匆,一把攥住女儿的手腕,指尖触到女儿微凉的肌肤,当即细细上下打量,目光扫过她憔悴的眉眼、略显苍白的面色,满心疼惜,连日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眼眶瞬间泛红,“心儿!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大雪封路,我与米果急得什么似的,就差让大志进山去找你了,老爷呢?他怎么没有与你一同归来?”
“小姐!”米果也跟着飞跑出来。
乔锦心握住母亲的手,眼见得母亲这几日白发皱纹又多了一些,可见这些时日母亲日夜忧心、操心难安,心头酸涩翻涌。她强压下眼中湿意,柔声安抚:“娘,我无碍,没有受半点委屈。只是父亲至今依旧下落不明,暂无消息。”
邹氏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失望与忧虑,眉宇间愁云密布。她再次细细端详女儿的神色,看着她眼底深重的青黑、憔悴苍白的面容,心疼不已:“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一看就是连日熬夜、惊魂未定,在山庄定然未曾好好歇息。”
乔锦心还没来得及答话,米果已经忍不住一通数落:“哎哟我的小姐,你可算回来了!那林家也太不像话了,自己一家子跑回城,把你一个姑娘家丢在城外,连个信儿也不打发人送回来!都没见过这么办事的!亏得咱们两家还是亲戚,这要是传出去,真是丢人现眼!”
乔锦心生怕这口无遮拦的米果直言惹母亲愈发郁结,连忙轻声打断:“米果,别说了,我如今平安归来就很好了,多亏这位叶公子一路尽心照拂、倾力相助。”
经女儿提醒,邹氏这才留意到门口伫立的年轻男子。叶一茗身姿挺拔、身形颀长,一身青布衣袍沾染了不少风雪泥点,略显狼狈,鼻头通红微肿,显然是染了风寒。他手中牵着乔锦心的红枣马缰绳,立于门槛之外,眉眼温润、笑意谦和,察觉到母女二人的目光,微微颔首,似是不便贸然入内,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自持。
米果连忙收敛怒气,恭恭敬敬上前屈膝行礼。
“这位公子是?”邹氏温声问询。
“伯母安好。”叶一茗上前一步,身姿端正,拱手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声音清朗,“晚辈叶一茗,福城人氏,此番进京办事,机缘巧合与乔小姐在麟影山庄相遇,一路同行,便顺路护送乔小姐平安归家。”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云淡风轻,将一路破冰开路、风雪护行、冰渊救人、连日照应的百般艰险尽数掩去,只一句“顺路”轻轻带过。可乔锦心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这一路风雪载途、杀机暗藏,哪里有半分顺路可言,分明是他刻意等候、一路守护、全程兜底,数次于危难之中护她周全。
她抬眼望向叶一茗,眼中满是真切的感激,轻声向母亲补释:“叶公子当时也身处麟影山庄,全程照拂于我,帮衬良多。”
旁边米果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位叶公子就是那日在巷子里赤膊救人的那位大侠。
邹氏点点头,忙让米果去倒茶,又请叶一茗坐下说话。
“雪下得太大了,山庄里出了点事……”叶一茗一坐下便开了口,忽然瞥见乔锦心递过来的眼色,那目光里带着恳求,分明是怕母亲受惊过度、忧思成疾,恳请他暂且隐瞒凶险真相。他愣了愣,立刻改口,“就是……就是没想到雪这么大,山庄里太冷了,食物炭火都不够,大家只得赶紧回城。这一路积雪深厚,可真是艰难得很哪!……啊切!”
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震得堂屋里的茶杯都晃了晃。
邹氏见状,忙道:“叶公子这是着了风寒了?”又转头看向女儿,“心儿,快给人家看看。”
乔锦心点点头,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米果却在一旁嘀咕开了:“瞧瞧,就连萍水相逢的叶公子也比那林家有教养,还亲自把小姐送回来。那林家倒好,自家跑了,连个报信的都没有,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我早说让雷大志陪着小姐,也好有个照应,小姐偏不听……”
“米果,你少说两句吧,”乔锦心轻声打断她,又看了看母亲的脸色。
邹氏面上看似平静无波,眼神却已黯淡下来,指尖反复揉搓着手中丝帕。她与林太太是姐妹,素来亲厚相待,从未有过半分怠慢,可此番林家的凉薄行事,狠狠寒了她的心。只是当着外人的面,她不便发作,可心底的失望与怨怼早已层层堆积。
乔锦心不愿母亲多想,便道:“娘,叶公子路上照顾我受了风寒,我带他去父亲书房开个调理方子。”说着,起身引叶一茗往西跨院的书房走去。
一进书房,叶一茗就愣住了。
这间书房很大,几乎占了西跨院的一半。四面墙壁从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的,不是别的,全是书。书架与书架之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连窗户两侧都打了半墙的书格。屋子中间还摆着几排书架,地上搁着几个大木箱子,打开盖子一看,装的也是书——想来是实在没地方摆了。
“见笑了,”乔锦心走到父亲用的书桌边,铺开一张纸,“我家除了书,就是书,别无长物。”
叶一茗啧啧称奇,在一排排书架间转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书脊,眼中满是赞叹,“好一个翰林院大学士乔老先生!我在家乡福城也听过他的盛名,都说乔翰林学富五车,史学泰斗。今日一见这书房,才知所言非虚——这哪里是五车,分明是五十车!”
乔锦心听了,不由得微微一笑。她知道自己父亲爱书如命,在翰林院编修国史之余,所有的俸禄几乎都用来买书了。只是她没想到,父亲的名声竟传到了几千里外的福城,若是父亲在这里亲耳听到这样的恭维,定是十分欣慰。
“福城离京城可远了,大冬天的跑这么远来京城?”乔锦心一边研墨,一边随口问道。
“小地方生意人,头次上京,眼界浅薄、阅历不足,还望乔小姐多多指教。”叶一茗抱拳作揖,难得一本正经的样子反倒显得滑稽。
乔锦心被他逗得笑出声来,提笔写了方子,吹干墨迹,递给他:“出了巷口左拐,有个济民堂,你可在那里把药抓齐。若是不方便,让店小二替你煎好送到客栈去也行。”
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银子,足足五两,放在药方上面。
叶一茗看了一眼那银子,并没有伸手去接。他抬起头,正色道:“这是做什么?”
“你路上替我付了饭钱,又买了马——”
“我当乔小姐是朋友,”叶一茗打断她,语气认真起来,“朋友之间,何须这般见外、锱铢必较。”
乔锦心怔了怔,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半晌,点了点头,将银子收了回去。“既如此,明日若叶公子身子见好,没有旁的事,可否赏光过来吃顿便饭?”
“那自然好啊!”叶一茗顿时又笑开了,接过药方小心折好揣进怀里,“我这就去抓药,争取明天一定好起来——不然,啊切!——可就煞风景了!”
乔锦心笑着将他送出二门,叮嘱他回去后一定要把药煎了,趁热喝下,盖厚被子发一发汗。
叶一茗连连称谢,出了巷口,翻身上马,得得而去。
乔锦心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回屋。
堂屋里,邹氏已经把米果支去了厨房,正独自坐在桌前等她。见女儿进来,邹氏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过来坐下,跟娘说说,山庄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父亲有消息吗?”
乔锦心知道瞒不过母亲,便拣能说的说了:山庄里死了人,父亲下落不明,林员外受了惊……。
“死了人?”邹氏脸色骤然一白,心头巨震,指尖微微发颤,“好好的山庄聚会,怎会闹出人命?死因查清楚了吗?”
“局势混乱、人心惶惶,尚未查清缘由。”乔锦心垂下眼眸,声音低沉,“我一介女流,不便深究。”
正说着,一个壮硕的身影闪身进屋,带进来一阵冷风。
“锦心回来了?”来人正是雷大志,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似的。他手里还提着一刀腊肉,往桌上一放,“都把我担心坏了!前几日雪那么大,我还想着雇辆马车进山去把你们接回来呢!可是,乔伯父呢?”
雷大志小时候得过一场急病,是乔锦心的外祖父——已故的邹太医给救回来的。两家又是多年街坊,一直彼此照应,亲如一家。
“我没事,父亲还是下落不明,我们再想办法。”乔锦心黯然道,“雷大哥你刚去大理寺当差,可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回头又把差事丢了。”
雷大志生来孔武有力,从小练武强身,可惜一直没个正经营生,不是在这里扛两天米袋,就是去那里抬半天轿子。这次还是雷大妈托人花了不少银子,才在大理寺给他谋了个差事。
“不行,这又是死人、又是失踪的,得当案件报官了,”雷大志一脸严肃,“我已经把那个家丁带回来了,也跟大理寺卿齐强大人禀告了麟影山庄的血案,只是这几日风雪太大,大人还没有指示要干什么。”
雷大志还有公务,喝了几口茶便匆匆走了。
邹氏流下眼泪来:“那日是你姨父叫你爹去麟影山庄的,没曾想却闹出这般祸事……”
“他叫爹去山庄干什么?”
“林员外提起我们两家亲上加亲的事,又说自己现如今赋闲在家不好高攀,如果你爹能帮他查清当年的一桩旧事,在皇上面前重获信任那就锦上添花了。”
”那日林姨父并没有来咱们家啊?“乔锦心想起那日给林望山疗伤,探问他时听到的却是朱越前去翰林院找父亲的说辞。
邹氏细细想了想,”那日你父亲说是去翰林院查找资料,很晚才会的家,许是半路上……“
乔锦心紧咬着嘴唇,那日林望山确实没给自己说实话,他不是在翰林院找到了父亲,就是将父亲请到了外边谈事,总之,那晚去找父亲的是他本人,而不是管家朱越。”这几日看着天气就不好,父亲想去麟影山庄何必这么着急,年后去也行啊。“
邹氏拿起手绢擦拭眼角,”他这不是心里着急吗,想着早些把事情定下来,你都这么大的姑娘了……“
“原来爹是因为我才……”原来父亲此番远赴荒山、身陷险境、下落不明,全然是为了自己的婚事、为了林家的前程!林家一心算计仕途、谋求再起,却将至亲好友推入万丈险境,事后却是凉薄抽身、弃之不顾。一瞬间,乔锦心心底对林家的好感与情谊,尽数消散,只剩沉沉的失望与怨怼。
***
此时,林府书房里,林望山躺在床上,额上覆着一条热帕子,脸色蜡黄。他本是借着这次麟影山庄的聚会,想在武林同道面前重拾昔日的威望,谁料想竟以如此狼狈不堪的方式收场。
最要命的是,领了江湖令来聚会的江湖人士死了两个人,还重伤一个,失踪一个。那个江南富户吴其,家里有的是银子,他家人得知消息定会进京讨要说法,到处撒钱走官府门路,届时他苦心维系的名望、仅剩的人脉,尽数会土崩瓦解。
想到这里,林望山猛地咳嗽起来,震得床架子都晃了。
“爹,您别急,”林非端着一碗药进来,“大夫说了,您这是急火攻心,得静养。”
“静养?我怎么静养!”林望山一把扯下额头帕子,狠狠摔在枕边,挣扎着坐起身来,眼中满是焦躁与戾气,“宇文柱昨日不辞而别、茶水未沾,分明是怪罪于我,暗示我两家姻亲彻底作罢!多年情分一朝尽散,我的脸面、人脉、筹谋,尽数毁于一旦!“
林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林望山又躺下去,闭着眼睛想了半晌,忽然睁开眼:“朱越!”
管家朱越早就候在门外,听见传唤,立刻颠着小碎步跑了进来。他五短身材,一张肥腻的圆脸叠着两三层下巴,圆滚滚的肚子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唯独一双肿泡眼骨碌碌转得灵活。他已跟林员外禀明,府里没有收到鸽子和信件,正准备按照林太太的吩咐准备去山庄接人,可巧他们父子就回来了。
“老爷,小的在。”
“你马上准备一份厚礼,今夜送到齐大人府上去。”林望山压低声音。
“齐大人?”朱越眼珠飞快一转,瞬间会意,“大理寺卿齐强齐大人?”
“快去!要快!”林望山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礼要厚,话要软,知道该怎么说?”
朱越连连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父子二人,沉郁无声。林非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开口:“爹,乔姨父还生死未卜,还有表妹锦心……”
“乔翰林凶多吉少,多半已然殒命荒山。”林望山淡淡打断,语气冷漠薄凉,无半分惋惜愧疚,“那书呆子固守旧理、不懂变通,当年告发废太子一案,早已埋下祸根,落得这般结局亦是注定。乔家无权无势,如今自身难保,无需再费心顾及。”
他抬眼看向儿子,好一番谆谆教诲:“宇文一族家世优渥,人脉可用,远比乔家更值得结交依仗。舍弃乔家,攀附宇文家,于我们林家益处良多。眼下最要紧的,是打通官府关节,压下山庄命案风波,安稳渡过眼前危机。其余人情世故,皆可暂且搁置。你也大了,该懂得权衡利弊了。”
林非默然,心底掠过一阵极致的寒凉,比麟影山庄的雪还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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