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梅花落

《麟影山庄的雪》西杉羽/著, 本章共5166字, 更新于: 2026-10-04 22:29

叶一茗立在廊柱阴影之下，看到从林员外卧房走出的纤细身影，脚下一动，悄无声息地快步跟上，行走间身姿轻盈如狸猫，下意识抬眼飞快扫视四周回廊、檐下暗处，确认无人潜伏窥探、无人驻足偷听。他手腕轻轻翻转，不过眨眼之间，便将此前代为保管的腰带与香囊稳稳塞回乔锦心掌心。

“雪停了，”叶一茗抬眸望向天际，半轮明月挣脱云层桎梏，清辉遍洒大地，“往后几日定然连日晴好，我们就能离开这座困人的山庄，赶回京城了。”

二人并肩缓步走在回廊之下，夜色寒凉，吹得衣袂轻轻翻飞。叶一茗刻意压低嗓音，唇瓣微动，几乎不曾出声，温热的气息贴着晚风传入乔锦心耳畔，“你托付我的东西都妥善收好，你只管放心。”

乔锦心垂首系好着腰带与香囊，同样压低声线，轻声道：“我方才昏睡时，白三娘果然趁机搜了我的身，还有屋里的东西都被她翻了。”

随后她刻意稍稍抬高声调，语气轻快淡然，仿若只是随口闲谈天气，用以掩人耳目：“只是这山间积雪实在太厚，即便放晴融化，想来也没那么容易通行，我们当真能尽快回城吗？”

叶一茗瞬间领会她的用意，默契配合着演戏，抬手指向檐下滴落的水珠：“积雪已经开始消融，照这般融化速度，不出三五日，山路积雪便会消融大半，足够车马通行，我们脱困在即。”

说罢，他脚步微挪，骤然凑近半步，身形堪堪遮挡外侧视线，“好险！这白三娘心思太深、警惕性极强，此番是真的彻底盯上你了，处处试探、层层排查。你可有丢失什么要紧物件？”

“所幸提前托付于你，一无所失，全无破绽。”乔锦心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沉沉忌惮，“这座山庄里的每个人，没有一个是简单之辈。”

叶一茗闻言低低一笑，半是散漫慵懒，半是着笃定认真：“你放宽心，别的本事我未必顶尖，但保命藏身、周旋防人，我叶一茗行走江湖多年，最是擅长。”

他舒展手臂伸了个懒腰，“天都黑了，前厅该开晚饭了，一同过去吧。”

清冷月色铺洒雪地，将二人并肩慢行的身影拉得极长，宛若两棵并肩而立的树，生出一丝难得的安稳羁绊。

二人尚未走到前厅，一阵错落起伏的琵琶声便随风飘来。曲调迂回曲折、起落诡异，带着一股阴冷滞涩的韵律。

“看来是苗老头子手痒难耐，忍不住弹起琵琶了。”叶一茗淡淡点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是这曲子听着古怪得很，让人浑身不自在。”

乔锦心闻声心头骤然一震，凝神细听，曲折诡谲的旋律盘旋往复。她脑海中飞速翻涌古籍记载，隐约捕捉到一丝模糊的记忆，“好像是……”

父亲昔日曾与她闲谈古今异曲，提及过数首早已失传、音色诡秘、自带阴煞的古曲，寻常乐师终生不得听闻，更无从弹奏。这首曲子的韵律风骨，恰好与父亲描述的秘曲隐隐契合。

正当她欲细细回想曲名与来历，白日里白三娘那句告诫骤然涌上心头——女子太过聪明，终究不讨男人喜欢。

“是什么？你听得出来这是什么曲子？”叶一茗见她驻足沉思，满眼好奇地转头询问。

乔锦心故作茫然懵懂，轻轻摇头：“记不清了，只是觉得曲调怪异，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出处，要回去翻阅古籍才能查证。”装傻？感觉自己还不太会，还是赶紧走，别叫人看出破绽来了，其实这位青眼猞猁脑子也挺灵光的。。

叶一茗果然未曾多想，只顺着她的话感慨道：“这苗老爷子也是古怪，好好的平和古曲不弹，偏要弹这般阴森诡异的调子，听得人后背发毛、心底发寒。”

二人抬步迈入前厅，诡异阴涩的琵琶声戛然而止，余音消散。

原来是端坐一旁的白三娘听得不耐，眉宇紧蹙、神色厌烦，终是忍不住厉声出声打断：“别弹了！这曲子阴气沉沉，听得我脑袋发胀、心神不宁。”

苗青堂闻言，默默收住拨动琴弦的手指，没有分辨。他小心翼翼抱起手边那把通体黝黑、质地厚重的铁琵琶，轻轻递向身侧的孙子苗小冲，叫他收好。

苗小冲细细擦拭琴身，规整放进随身包袱之中：“爷爷，这曲子我从未听你弹过，究竟是什么名目？往后能不能教我？”

苗青堂缓缓摇头，语气郑重：“你年纪尚小，心性未定、底蕴不足，这首曲子煞气太重、藏着异数，时机未到，贸然习得，只会伤及自身。”

一旁的高建岭闻言，神色愈发不安，忍不住起身踱步，眉宇间满是忧虑焦灼：“方才听闻此曲，心头莫名发慌，总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山庄连日怪事频发、杀机暗藏，我如今心底越发没底，我们当真能平安走出这片雪山绝境吗？”

屋内氛围愈发压抑沉郁，宇文柱轻叹一声：“不知此前放飞的信鸽，此时有没有飞回城里林府呢？”

“怕是凶多吉少。”叶一茗直言不讳，不愿众人怀揣无谓幻想，“当日鸽群升空，便遭遇山中鹰雕猎杀，三只信鸽当场殒命，仅有两只侥幸突围。能否成功传信，全然未知。”

一番话落，众人尽数沉默，无人再言语。

白三娘已然褪去厚重华贵的裘皮大氅，单单身着一身蓝底金线绣花锦缎衣裙，精工细作的纹路在摇曳烛光下流光婉转，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腰身，步履轻缓、风姿绰约；发髻高挽，那枚金簪挽起油亮的乌发，烛火落在剔透琥珀之上，折射出温润璀璨的光泽，夺目耀眼；周身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甜香。

她时而起身拨弄炭火，暖红火光映得眉眼愈发柔和；时而移步茶案挑拣茶叶，身姿优雅从容。角落之中，高建岭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看得微微失神，手中茶水早已凉透，却浑然不觉，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倾慕与温柔。

沉寂许久，门帘轻轻一动，林忠挑帘而入，躬身垂首，打破屋内凝滞：“诸位贵客，晚饭已然备好。”

话音落下，他目光精准落在乔锦心身上，恭敬开口：“乔小姐，林员外心绪不宁、寝食难安，旧疾反复，还请您移步过去照看一二。”

乔锦心刚要点头应声，叶一茗脚步迅捷，一个箭步挡在林忠身前，神色凛然、语气锐利，“你们林家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众人皆是一怔，纷纷抬眸看来。

林忠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又恼怒，强压下心慌，沉声反问：“叶公子此话何意？我林家何处失礼？”

“何意？”叶一茗字字铿锵，句句有理，“前日晚饭时分，你便专程唤走乔小姐，让她独自前去伺候林员外，错失与众人同食之机。当夜山庄便突发凶案，疑点重重！今日又是这般，偏偏开饭之际传唤乔小姐离去，若是今夜再生变故、再起祸端，你们林家作何解释？是不是又要暗将嫌疑推到乔小姐身上？”

一番话直击要害，堵得林忠哑口无言。他面色红白交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抬眼，与端坐一旁的宇文柱飞快对视一眼，眼神微妙、暗藏机锋，转瞬便各自收敛，不露痕迹。

乔锦心立在原地，心底翻涌无尽暖意与感慨。她自幼与林非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世人皆道二人情谊深厚、彼此相依。可身陷绝境、风波迭起、人人猜忌的危局之中，事事为她着想、处处护她周全、不惜当众与林家对峙翻脸的，从来不是相伴多年的表哥，而是相识不过数日、萍水相逢的叶一茗。

连日来，白三娘对她步步试探、下药搜身、暗藏戒备，将她视作头号可疑之人；宇文柱冷眼旁观、权衡利弊、暗自揣测；就连自幼亲近的林非，也从未顾及她的处境与安危，次次理所当然使唤她、麻烦她，从未替她分毫考量。

唯独叶一茗，无条件信她、护她，甘愿为她挺身而出、直面纷争。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有暖意，有失望，更有彻底释然的淡漠。多年情谊，终究抵不过危难之际的真心相待。

思绪起落间，门帘再度被掀开，林非缓步走入前厅。他目光径直落在乔锦心身上，神色恳切温和，全然未察屋内紧绷的氛围，轻声开口：“家父心神不宁，不思饮食，还请锦心过去照看一下。”

他抬眸扫过满厅凝重的众人，拨开拦在身前的叶一茗，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不过是照看病人，举手之劳，莫非有什么不便之处？”

乔锦心垂眸敛神，心底只剩一片平静的淡漠，无怒无怨、无悲无喜。她没有应声，没有解释，也不愿再多言争辩。所有的期待与暖意，早已在一次次的疏忽与冷落中消耗殆尽。

一旁的白三娘缓缓踱步上前，眉眼带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林大少爷，你们林家待人之道倒是奇特。乔小姐是自家至亲表妹，不是府中仆役，岂能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未免太过不把人放在眼里，我一个外人都看不过去了。”

林非满脸错愕，连忙辩解：“三娘说笑了，我与锦心自幼情深，从未有过半分轻慢之意！”

宇文柱见状，适时起身打圆场，缓和屋内紧绷的对峙氛围，语气圆滑公允：“诸位切莫争执，和气为上。林员外病重不安，晚辈照看病人本是情理之中。不如这般，乔小姐先行过去照料片刻，我们众人在此等候，不开席、不动筷，专等乔小姐归来再一同用饭，如何？”

“此言有理。”苗青堂缓缓点头附和，神色沉静，“左右无事，我们在此闲谈唠嗑，若不嫌聒噪，我便让小冲弹曲助兴便是。”

众人纷纷默认，无人再争执辩驳，只是满厅人心惶惶、各怀心事，无人有闲谈唠嗑、听曲取乐的兴致。

乔锦心不再推辞，默然抬步，跟着林非转身离去。

***

前厅沉寂片刻，轻柔婉转的琵琶声再度缓缓响起。此番曲调清亮悠扬、珠圆玉润，驱散几分压抑寒气。原来是苗小冲接过祖父的琵琶，静心弹奏古曲《梅花落》。

清冷月色穿窗而入，落在琴弦之上，悠扬曲声回荡在这座孤绝冰封的雪山山庄里，带着一丝寒尽春生的微薄期许。

高建岭静静聆听片刻，心底忽然一动，向身侧的林忠讨要了一张大红对联纸与一把剪刀。他端坐灯下，凝神屏息，指尖翻飞，剪刀在红纸上错落游走，动作细腻娴熟、沉稳利落。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平日里沉稳肃穆、略显粗犷的汉子，竟藏着这般细腻灵巧的手工技艺。

不多时，一支栩栩如生的红梅悄然成型，静静落在桌上。花瓣层叠舒展、娇艳欲滴，枝干苍劲挺拔、风骨凛然，在满堂清冷夜色中，透着一抹喜庆温热的亮色，象征着寒梅傲雪、春信将至。

众人皆是侧目细看，没想到素来沉默寡言的高建岭，竟有这般雅致手艺。

白三娘伸手轻轻拾起红纸梅花，指尖摩挲着细腻纹路，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动容与温柔，轻叹一声：“真好看。”

简单三字，却让素来内敛木讷的高建岭瞬间手足无措、耳根泛红，满心欢喜难以掩饰，局促地讷讷开口：“你、你喜欢便好。”

叶一茗倚在椅上，翘着二郎腿，眉眼带笑，适时撮合：“老高这般用心，分明是特意剪来赠予三娘的，旁人可没这份福气。”

白三娘脸颊微热，生出多年未曾有过的羞涩暖意，连忙抬眼白了叶一茗一眼，故作嗔怪：“就你嘴贫，整日无事生非、胡乱打趣！”

高建岭窘迫得坐立难安，双手局促摩挲，慌忙解释：“我手艺寻常，不值一提，是年少时跟着家母学的。快过年了，不过是剪朵梅花图个喜庆吉利，若是三娘真心喜欢，便赠予你了。”

“多谢。”白三娘淡淡应声，面上故作淡然不在意，趁人不备，将剪纸藏进一方丝帕中。

此时琵琶曲声愈发悠扬动听，苗小冲倾尽所学，熟练切换各类弹奏技法，曲声错落有致、婉转动人。满厅众人静心聆听，紧绷的心弦稍稍舒缓，短暂忘却了山庄的杀机与猜忌。

叶一茗豁然起身，顺势拉起端坐一旁的高建岭，眼中兴致盎然：“月色清绝、曲意精妙、晚风恰好。高兄，你我便趁着此情此景，院中切磋一二，以剑助兴！”

高建岭欣然应允，二人并肩纵身，飞身跃入积雪庭院之中。寒月当空，清辉遍洒，满地白雪澄澈透亮，正好映照二人身姿剑影。双剑出鞘，两道清亮寒光划破夜色，交织碰撞，铿铿作响。剑光流转、起落翻飞，时而凌厉迅猛、破空有声，时而轻盈舒展、辗转回旋。招式开合有度、进退从容。二人棋逢对手、势均力敌，剑光映雪、身影错落，在清冷月夜下演绎出一场精妙绝伦的剑客交锋，侠气纵横、风骨尽显。

廊下两道身影静静伫立，乔锦心照料完林员外，恰好与宇文璐一同折返。二人并肩立在雕花廊柱之下，凝神欣赏院中二人的精彩交锋。月色映衬着那两个截然不同的剑术风格，一人沉静内敛，一人明媚张扬，衣袂翻飞、鹰起鹄落。

忽听得“铮”的一声裂帛脆响，婉转琵琶声骤然收尾、戛然而止。院中两道剑光同时收势，划出利落优美的弧线，稳稳归鞘、悄无声息。

“好身手！尽兴！”叶一茗朗声一笑，舒展身姿，洒脱肆意。

林忠见状，连忙振作精神，高声招呼：“诸位贵客，比武尽兴、夜色正好！天气日渐回暖，脱困有望，大家只管吃好喝好！来人，上菜开席！”

下人迅速穿梭往来，片刻间便将酒菜尽数摆上宴席，桌上依旧少不了山庄常备的羊肉菜肴，热气腾腾。

众人依次落座，举杯动筷。

白三娘鼻尖轻轻翕动，眉眼微蹙，敏锐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异样气息，随即将乔锦心拉在身边，“你也辛苦，多吃些饭菜补补气力。”

说着，她主动为乔锦心夹了一大块糖醋排骨，笑意温婉、看似热忱亲切，随即微微俯身，贴着乔锦心耳畔极低私语：“仔细闻闻，又有那股怪味，极难察觉。”

乔锦心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轻轻吸气、细细嗅闻。果然嗅到一股很淡很淡的羊膻味，不过桌上有一盘羊肉啊。她拈了一块放进嘴里，似乎跟闻到的那种味道有些不同。

她悄然抬眸环视满席众人，都神色坦然、毫无察觉。就连身侧机敏过人的叶一茗，也正与高建岭举杯对饮、谈笑风生。

其实高建岭才三十上下，只是平日严肃惯了，略显沧桑。一杯酒下肚，面色微红，他目光时不时悄悄飘向白三娘，眼底温柔藏不住、遮不住。

寒凉月色透过窗棂，静静洒落屋内，明暗交错、虚实难辨。乔锦心端坐席间，指尖微顿，心中骤然忆起那首诡异琵琶曲的真正名目——《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