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还在不停地下,将整座麟影山庄一遍遍抹成白色。院墙、屋檐、树梢、石阶,全被厚厚的新雪覆盖,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麻雀也不见了踪影。只有风裹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那些客人被老家人林忠带到前厅吃早饭。林忠弓着腰,脚步却极稳,手里的灯笼在风雪中晃来晃去,照着身后一长串各怀心事的客人。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热粥、馒头、酱菜和一碟碟精致的点心。
乔锦心勤勉地伺候着,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袄,袖口挽得整齐,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她给这个添粥,给那个倒茶,动作轻柔而利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飘。
林非没有来。
“林员外呢?也该谈谈正事了。”韩鹤鸣剔着一口茶色的牙,歪坐在椅子上,一条腿还抖个不停,“这鬼地方可真无聊,雪下得都有三尺厚了。”
他说话时,嘴里喷出一股混着茶味和隔夜酒气的白雾,坐在他旁边的白三娘微微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没错,苗小冲正在外边院子里开心地堆雪人呢。
他自小生长在南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从没有这么多的雪来堆一个真正的雪人。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厚棉袍,袖子长得盖住了手,却一点也不觉得碍事,忙得满头大汗,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他一边堆一边笑,笑声清脆得穿过风雪,传进前厅,倒让几个大人脸上神色各异。
“你要是不耐烦就走人呗。”
一向不言语的高建岭突然张口说话,声音低沉,却面无表情,吓了韩鹤鸣一跳。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却一口没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他的手指粗短,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剑的手。
韩鹤鸣果然被吓了一跳,腿也不抖了,瞪着眼看了高建岭半天,才哼了一声:“我说高老弟,你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今天倒会顶人了?”
高建岭没理他,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粥。
吴其正擦拭着自己心爱的镶着和田羊脂玉嘴子的湘妃竹笛子,也悠悠地开口:“你这一走,大家岂不是都得走,缺一块的图根本没什么用处。”
他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支笛子。那笛子通体泛着温润的紫褐色,玉嘴子白得像凝脂,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用一块细软的麂皮,一遍遍地擦着,仿佛那上面有永远擦不完的灰尘。
“有一个人走了,大家都白来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哦。”叶一茗依然改不了贫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两条长腿伸得老远,差点绊到端菜进来的家丁。乔锦心看在眼里,轻轻摇了摇头。
宇文璐倒不关心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走到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棉帘,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乱晃。她却浑然不觉,高声大气地问林忠:“喂,林非呢?他父子俩都什么时候了,还睡懒觉呢?”
林忠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回话,帘子又被人从外面挑开。
林非恰好挑帘进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袍子,外面罩了件银灰色的狐皮褂子,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俊。他刚进门,冷不丁被门口的宇文璐一把拉住胳膊。
“那句老话是什么来着,说曹操曹操就到!”宇文璐笑得爽朗,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她用力一扯,林非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在门框上。
“我的姑奶奶,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吗?”宇文柱的脸都没地方搁了。他坐在角落里,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粥碗里。他现在才后悔以前不该惯着这个宝贝女儿,简直就是给他现世报来的。
宇文璐却满不在乎,松开林非,拍拍手上的雪,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抓起一个馒头大口嚼起来。
林非忙撇了宇文璐,走到桌前,一抱拳:“不好意思各位,家父早上起来身体不适,头疼得厉害,待吃过药休息休息晚些时候与大家继续商谈!”
他说话时,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乔锦心身上,停了一瞬。乔锦心正低着头给白三娘倒茶,手稳得很,茶汤一丝没洒。
客人们表情各异。
韩鹤鸣又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今儿事情再没什么进展,本人可就不客气地先告辞了,这雪下得这么大,路都找不到,没法子回去了。”他嘴上说着要走,屁股却牢牢钉在椅子上,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唉,老韩,你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吗?回去过年还是有什么新相好了?”叶一茗转了过来,一只手搭在韩鹤鸣肩上,“这里林员外招待不错,有吃有喝的也不错嘛!”
“还有鬼呢!”白三娘忽然开口。
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很淡但又很特别很好闻的味道,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香草,混着雪夜的寒气,若有若无。她说话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客人们又是脸上各种表情。林非和林忠的脸色倒是很难看。
好像是为了配合这句渗人的话,外边传来一阵狼嚎,还夹杂着几声怪叫。那嚎叫从远处的山林里传来,被风雪削去了一半的锐气,却仍带着一种原始的、饥饿的狰狞。而那几声怪叫,则更加低沉,更加粗粝,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在胸腔深处发出的闷响,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动。
韩鹤鸣突然变了脸,侧耳细听:“那是什么声音?”他整个人都坐直了,脸上的猥琐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警觉。
“狼叫呗。”叶一茗不以为然,还往嘴里塞了块点心。
“不是,狼叫我听得出来,还有一种叫声应该不是狼叫。”韩鹤鸣表情严肃,好像换了一张脸,一脸的猥琐消失不见了。
“难不成是狗叫?”白三娘撇撇嘴。
“狗叫是这样子的?是不是熊啊?”吴其停止了擦拭笛子,对于北方的风物他并不是很了解。
“老夫倒是听说有一种狗,大得出奇,声音也很洪大。”走南闯北的苗青堂的耳朵还是很灵的。他捋着花白的胡子,眯着眼,似乎在回忆什么。
韩鹤鸣的脸色更阴沉了。
“管他是什么,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宇文璐忽然拿起桌上自己的圆月弯刀,刀鞘上嵌着几颗绿松石,是她从塞外带来的心爱之物。她一把拉着林非:“走,坐在这里也无聊,这么大的雪正好打猎玩玩。”
这位塞外的美人自然见惯风雪,这种天气对游牧民族来说只算是小菜一碟罢了。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风雪对她来说不是阻碍,而是伙伴。
林非一下子没回过神来,也许是为了摆脱眼下的困境,竟由着宇文璐拉出了门,嘴里还喊着:“唉,大家有兴致的话一块儿去哈。”
“你不就是忘不了你的乔表妹吗?喂,乔姑娘,一起出去走走吧!”宇文璐回头喊着。
她这话说得直白,前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乔锦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太冷了。”吴其拉紧自己的名贵狐裘皮袄,望了望外边芦席般大的雪,“我还是在这里喝茶吧。”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笛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个音,又放下了。
“我也去!我也去!”苗小冲自然欢喜得不得了,这些大人神神秘秘的事情搞得他心烦意乱。
他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他爹:“爷爷,我也去玩玩。”
苗青堂道:“注意安全。”
“锦心,走吧,出去散散心。”林非还在不停地唤着。
他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衬得他整个人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乔锦心自然不想掺乎这种事情,看着他二人在雪中伫立,一个风度翩翩,一个婀娜多姿,虽然心理酸酸,也不会蠢到没教养。
林忠却拉起了帘子:“乔小姐,请吧!”
他的声音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乔锦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雪中的林非,终于站起身来,披上自己的斗篷。
“唉唉,正好我陪着乔小姐一起去走走。”叶一茗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的。
他一个箭步窜到乔锦心身边,笑嘻嘻地替她掀着帘子。
张岩也站起身来,拿起那把飞轮斧:“吃多了出去消消食。”那把斧头造型奇特,斧刃如轮,闪着寒光,是他随身携带的兵器。他话不多,说完就往外走,脚步沉稳,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韩鹤鸣沉思了一会儿,也跟着出去了。
家丁牵来几匹马。乔锦心依然骑着自己的红枣,这老马在麟影山庄吃了两顿好料,已经神气起来了,还起劲地咴咴叫了两声,在雪地里刨着蹄子,呼出的白气又粗又长。
叶一茗找了另外一匹马等着她跟上来,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碎嘴。乔锦心倒也不心烦,静静地听着他胡吹。他说起自己小时候在江南偷人家枇杷被狗追,说起去年在赌坊里输得只剩一条裤子,说起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是扬州一个卖豆腐的姑娘。
乔锦心听着,偶尔笑一笑,偶尔看看前方的林非和宇文璐。
那两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一对儿走在前边去了,宇文璐还带上了弓箭,看样子要大干一场了。
韩鹤鸣和张岩纳头跟在后边,也无话可谈。只是韩鹤鸣骑上自己的那匹矮马,一下没注意,马镫的的带子断了,害得他一个筋斗摔在雪里,十分狼狈。他整个人扑进雪堆里,只剩两条短腿在外面乱蹬,好不容易爬起来,满脸是雪,胡子眉毛都白了。那匹矮马却站在一旁,无辜地眨着大眼睛。
叶一茗远远看着,心里憋着笑,原来昨晚林非给他的马儿做了手脚,给这个讨人嫌的矬子一点教训。
韩鹤鸣气呼呼爬起来,察看一下,心中了然。他摸了摸断口,那是被人用刀割过的痕迹,整齐得很。他望了望远处的群山,那个怪叫声又响了起来。他还是下定决心上马,费了一番功夫爬了上去,紧跟在众人身后。他两条短腿夹着马肚子,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远远看去像一只蛤蟆。
“看,那里有只松鸡!”
宇文璐拉开了满弓,一箭将在厚厚的雪地里艰难跋涉觅食的一只美丽的公鸡射倒在雪地里,一片殷红,刺目得很。
林非不禁心中一颤,这位异族的女人真是杀伐果断。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连一只麻雀都不忍心伤害,父亲总说他心太软,成不了大事。
宇文璐也没时间管他的心情,纵马前行,兀自又射下几只飞禽,装满了马鞍前的袋子。她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精准地射中猎物的要害,干净利落。林非只得紧紧跟着,渐渐甩开众人进入了密林深处。
林子里的雪更厚,树枝上挂满了雪,不时簌簌地落下来。光线暗了下来,四周静得只听见马蹄踏雪的声音。一阵凄厉的狼嚎,紧接着又是一声怪叫。两人突然发现自己身处狼群的包围中了,一双双饿得发绿的眼睛一眨不眨。
那些眼睛在幽暗的林子里飘浮着,像是鬼火,又像是地狱里透上来的光。狼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爪子踩在雪上的细微声响。
“快回去,这里太危险了!”林非连忙勒住马。
“我正要找几只狼来练练手,正好!”宇文璐面无惧色,斗志昂扬。
狼群扑了上来。一只被射死,两只被林非的剑劈倒。
但狼太多了。它们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杀了一只,又上来两只。林非的马被一只狼扑上来咬住了脖子,悲鸣一声倒了下去。林非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时剑还在手里,背上却惊出一身冷汗。
“什么声音?”叶一茗注意到远处的响动。
他勒住马,侧耳细听。风雪中隐约传来狼嚎和马的嘶鸣,还有刀剑碰撞的声音。
“他们不会遇到危险了吧?”乔锦心着急地催马前进。
她的红枣马也焦躁起来,不停地打着响鼻。叶一茗连忙拦住她:“是狼群!你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跑!”
他拔出自己的长剑,脸上第一次没了嬉笑的神情。
乔锦心点点头,紧紧跟在他身后。韩鹤鸣和张岩也听到了,紧跟上来。
一声凄厉的长嚎,叫得人毛骨悚然。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就在耳边,震得人耳膜发疼。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连马都惊得连连后退。
“不好,是那个怪兽的声音!”众人急忙赶过去。
林子里,宇文璐的马儿被这一声怪叫惊得连连倒退,差点把她甩下去。她死死抓住缰绳,脸色终于变了。
“快走!”林非拉着宇文璐的马儿转身。
他的声音嘶哑,脸上沾了狼血,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狰狞。然而这时一只巨大的野兽身影从山坡上一跃而下,扑向了宇文璐。
那东西太大了。
它从山坡上跃下来时,带起了一大片雪雾,遮天蔽日。它的身形比熊还要粗壮,四肢却更长,爪子像铁钩一样深深嵌进雪地里。它的头很大,嘴却短而宽,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风雪中亮得像是两盏灯笼。它发出一声闷吼,那声音低沉而洪亮,震得树上的雪簌簌落下,震得人胸口发闷。
宇文璐的箭已经来不及射出了。她只来得及把弯刀横在胸前,那怪兽的爪子已经拍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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