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赵德胜派人来探底

头一天，村里人还半信半疑。

第二天，有人偷偷跑去看了重症区的情况，回来神色就不一样了。到第三天傍晚，沈清梧站在老槐树底下，还没开口，底下已经鸦雀无声。

她手里攥着一本粗糙的麻纸册子，边角被汗浸得发软。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替她清了清嗓子。

"重症的，十七变九。"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观察区六户，连着三天没再烧起来，明儿我挨个查过，没问题的可以回清洁区住。新添的——"她顿了顿，"一个没有。"

底下静了足有三息。

然后不知道谁先"哎"了一声，像一根引信点燃了整串炮仗。有人笑出声来，有人拿手背抹眼角，还有个妇人直接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嘴里念叨着"我家老头子总算熬过去了"。

沈清梧没让他们高兴太久。

"先别急着跑。"她把册子往腰间一别，"观察区的人，明早我一个一个过手，脉象舌苔都看过才放人。回去以后，灶上架艾草，每个屋子熏透了，门窗关严实，闷半个时辰再开。谁要是偷懒省了这一步，下回再烧起来，可别怪我翻脸。"

没人吭声。要是放在五天前，保准有人嘀咕"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管我们"。可这会儿，底下一张张脸上全是服气的表情，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看着岸。

散了之后，沈清梧往回走。路上碰见张家嫂子端着一碗热汤迎面过来，硬塞到她手里，说是自家熬的鸡蛋红糖水。沈清梧推辞不过，端着碗喝了两口，烫得舌尖发麻。

林婉儿跟在后头，忍不住咧嘴笑："师父，张家嫂子以前最爱说闲话，头天还骂你来着。"

沈清梧白了她一眼："少嚼舌根。走，回去把今天的药方再对一遍。"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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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清梧把白天晒的草席收进屋，刚坐下捶腿，就听见院门外有人磨蹭。她探头一看，刘屠户杵在那儿，两只手搓来搓去，像是跟门栓较劲。

"进来吧，站外头喂蚊子呢。"

刘屠户嘿嘿笑了两声，跨进门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膀大腰圆的人，这会儿缩着肩膀，倒像犯了错被先生叫去罚站的学生。

"沈大夫，我……"他搓了搓后脑勺，"我来给你赔个不是。"

沈清梧没接话，等着他说。

"那天在谷仓门口，我说的那些浑话，你别往心里去。"刘屠户声音低下去，"我婆娘说了，要不是你半夜过去扎针灌药，她跟孩子怕是……"他没说下去，嗓子发紧，咽了口唾沫。

沈清梧看了他一会儿。

月光照在刘屠户脸上，能看见他眼眶有点红。这人她了解，刀子嘴豆腐心，脾气上来能掀翻桌子，但转头就后悔。先前闹，一半是真怕，一半是面子挂不住。

"知道疼了就好。"沈清梧说，"以后村界巡逻的事交给你，你那帮兄弟腿脚利索，每两个时辰走一趟，夜里尤其盯紧。谁要是想偷跑出去，或者外村的人想溜进来，你给我拦死了。"

刘屠户一听有活干，整个人都精神了，拍着胸口说："你放心，一只苍蝇我都不放进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重又快，踩得院子外头的土路咚咚响。

沈清梧坐在门槛上，听着那脚步声远了，嘴角弯了弯。她心想，这种人用好了，比十个老实巴交的都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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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隔了两日，村口来了个瘦猴似的衙役。

这人在栅栏外头站了小半个时辰，踮着脚尖往里瞅，死活不敢迈腿。沈清梧听见报信，走过去一看，那衙役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问："这……这还是柳溪村？"

"不然呢。"沈清梧懒得跟他废话，"进来之前先洗手。"

她领着人在村里走了一圈。衙役越看越愣，嘴巴合不拢。上回他来的时候，满地都是呕吐物和秽物，空气里一股腐臭，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跟坟场似的。如今呢？路上撒着白石灰，沟里的水引到了下游，几个妇人在院子里翻晒被褥，有说有笑。路口的木栅栏修得齐整，消毒点的酒坛子码成一排，布巾叠得方方正正。

到了谷仓外，那衙役本能地往后缩了两步。沈清梧没强拉他，转头让林婉儿把这几日的记录递过去。

衙役翻了几页，手都在抖。他抬起头看了沈清梧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把本子还回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那背影溜得比兔子还快。

沈清梧心里有数——赵德胜派人来探过底了，接下来该他自己出场了。

果然，转天一大早，赵德胜来了。

没穿官服，没带随从，一个人骑着头灰驴，慢悠悠晃到村口。他在栅栏外下了驴，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最后才让守村的人进去通报。

沈清梧走到村口，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分。她上前行了个平礼，没多说。

赵德胜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这辈子的傲劲儿都吐了出来。

"沈姑娘，老夫行医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你这样的——把一村子的瘟病硬生生按下去，老夫是真没见过。"

沈清梧说："还早。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还得往下过。现在说稳了，为时过早。"

赵德胜看着她，忽然正了正衣襟，端端正正地朝她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快成直角。

"先前是老夫眼拙。你这套法子，老夫想学。你要是不嫌弃，老夫愿意留在这儿，听你调遣。"

沈清梧没立刻答。她打量着赵德胜的脸——这人眼角皱纹深，两鬓斑白，到底是吃过苦的老大夫，不是那种只会坐堂开方的花架子。眼下柳溪村缺人，缺的就是这种有底子、肯低头的。

她伸手把他扶起来。

"赵大人肯来，是好事。但丑话说前头，进了这个村子，一切按我的章程来。我说怎么治就怎么治，我说怎么防就怎么防。您要是觉得受不了这个气，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赵德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痛快："受得了。"

沈清梧侧身让开路，朝消毒点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进来吧。先把手洗了。"

赵德胜拎着袖子走进去，灰驴拴在外头，安安分分地甩着尾巴。槐树上有只喜鹊叫了两声，像是在凑热闹。

林婉儿从门后头探出脑袋，小声问沈清梧："师父，这个老头以后真跟咱们一块儿干活？"

沈清梧拿册子敲了她一下："叫赵大夫。以后他教你认药，你给他跑腿打杂，听明白没？"

小姑娘捂着脑袋，笑着跑了。

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远处有人在喊"婉儿——送药了——"，小姑娘应了一声，跑得鞋都快飞了。

沈清梧站在原地，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今天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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