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伤

二月底，谢无咎遇刺了。

事发在东华门外长街。退朝车驾行至街心，两侧酒楼窗扇骤然同时破开，箭雨倾泻而下。东厂番子折损七人，鲜血浸透半条街青石板。

消息传回督主府时，沈栖迟正在药房配药，指尖一颤，簸箕里的川贝撒了小半盘。

“人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督主……中了两箭，箭上淬了毒药，人已经抬回府了。”传信番子满脸血污，声音抖得不成调，“太医说箭簇带毒，血怎么都止不住，督主已经昏死过去，夫人——”

话音未落，沈栖迟已经掀帘冲出药房。

内室里药气混着浓重血腥味，闷得人喘不过气。谢无咎平躺在软榻，中衣褪了大半，肩头、肋下两处深可见骨的箭创，创口皮肉发黑，黑血一股股往外涌，太医撒了一层又一层止血药粉，效用全无。

“箭上喂的什么毒？”沈栖迟俯身扫过创口，瞳孔骤然紧缩，伤口皮肉乌青，血色暗沉，隐约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腥气。

“回夫人，药毒太过阴僻，暂时验不出来……”

“不必验了，鸩羽淬箭，毒性阴烈。”她抬手一把推开跪伏在地的太医，语气急促却条理分明，“寻常止血粉无用，快取烈酒来，再备金银花、绿豆衣、生甘草，碾碎用冷水调开，立刻拿来！”

满屋下人、太医全都僵在原地，无人敢动。

人人心底都存着顾忌：夫人只是内宅女眷，眼下是督主生死关头，谁敢让一介妇人上前处置致命箭伤？

“都僵着做什么？”

榻上昏死的人，忽然低低出声。

谢无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面色灰败，唇上全无半点血色，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明冷锐。他缓缓扫过围在榻边束手无策的太医，微微扯了扯唇角。

“都听清楚。”

“从今往后，督主府药房，夫人说的话，便是本督的命令。”

烈酒冲洗创口，解毒药汁缓缓灌下，沈栖迟两根手指稳稳按住箭创周边血脉，手法稳得仿佛早已操持过无数次刀伤急症。天际渐亮时，创口流出的黑血终于转成鲜红，汹涌的血势才算彻底止住。

谢无咎力气耗尽，再度昏死过去。

这一昏睡，高热缠了他整整一日一夜。

沈栖迟寸步不离守在榻边换药。第三回拆开裹伤巾帕擦拭左肩伤口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

肩下肋侧横亘一道半尺长旧疤，皮肉扭曲结块，是利刃劈砍留下的痕迹。往下再看，第二道、第三道……新旧刀疤层层交叠，横七竖八铺满整片脊背。最老旧的一道疤痕早已泛白，年头极久，新添的伤痕也不过两三年光景。

宫中杖刑留下的疤绝不会是这般模样，杖痕平整宽窄均匀。

这些全是实打实的刀伤，刀刀深可见骨，是在沙场、生死局里滚过才会留下的印记。

一个净身入宫、从司礼监底层一步一步爬至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何来满背战场刀疤？

沈栖迟指尖悬在交错狰狞的旧疤上方，久久不敢落下。

无数零碎画面骤然在脑海翻涌：新婚夜他执壶倒酒，腕骨上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书房墙角悬挂的旧长刀，刀鞘被摩挲得光亮温润；还有那日宫门外，首辅崔弘毅那句带着威胁的“当年是谁抬举你入宫”。

抬举。

一个脊背布满战场刀伤的人，何须旁人“抬举”才能入宫？

还是说，当年所谓的“抬举之路”，本就是他踩着刀尖、淌着血硬生生闯出来的？

她敛去纷乱心绪，细心替他掖好被角，余光扫过榻边小几，看见一样物件——是他昏迷前从怀中滑落出来的东西。

一方旧杭绸密纹帕子，是东厂专门封存密档的裹物，帕子层层裹着一角焦黑织物。

沈栖迟轻轻拆开帕子，内里躺着半块烧残的绸缎残片：靛蓝缎面，绣着缠枝海棠纹样，烧焦的边角卷曲发脆。

看清纹样的刹那，沈栖迟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料子、这绣法，她再熟悉不过。

是沈家未败时，闺阁女子专属的衣料，出自她生母名下绣坊，这套靛蓝缠枝海棠针法独一份，外头绣坊根本仿造不出。

残片大半被烈火焚毁，仅存的边角却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分明是常年贴身揣在怀中，日复一日反复抚触，才磨出这般旧痕。

当年沈家满门抄家，府中细软尽数被崔府搬走封存，成箱堆在崔家库房蒙尘。若这绸缎残片是抄家遗物，本该静静躺在崔府库房，怎会烧成半片残角，藏在谢无咎怀中？

为何大半被烈火焚烧？

为何贴身携带多年？

为何偏偏只剩绣着缠枝海棠的这一半……

沈栖迟指尖刚轻轻触碰到那片残缎，手腕猛地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

高热昏睡的人不知何时再次睁眼，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烧得赤红，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溺水濒死之人死死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别烧。”

他嗓音嘶哑滚烫，目光涣散，不知望向虚无里的何处，反复低喃，“……别烧它。”

沈栖迟一动不敢动弹。

窗外更漏滴答作响，沉寂半晌，榻上之人艰难滚动喉结，用尽全身力气，用气音一字一顿，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一次……”

“别再死了。”

沈栖迟浑身血液，一寸寸彻底冻僵。

这一次。

别再。

死了。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白，却像被钉在原地，连抽回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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