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流

沈砚那日走后，颜棠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来过。她照旧陪小七玩，照旧在府中那间小药房里磨药、配丸、熬膏。她甚至回了一趟药铺，把新到的药材重新归了柜，又和颜平对了一遍账。只是做这些时，她的话更少了。

颜平看出她心里有事，也不多问。到了傍晚，她从铺里出来，嫂子孙氏追到门口，硬塞给她一包刚炒的栗子，说：“你哥让买的。趁热吃。”

颜棠接过来，道了谢。栗子还很烫，隔着油纸烫着掌心，像极了过去沈砚给她剥的那种。她在街边站了站，到底没吃，只慢慢走回府去。

这样过了几日，天一直不见晴。梅花却像等不住了。有一夜，风忽然转了北，冷得有些割脸。次日清早，颜棠推开窗，竟见枝头绽开了一小朵梅，极淡的粉，将开未开地垂在枝上，像被这灰天逼出来的一点颜色。

她盯着那朵梅，心里轻轻一跳。

“阿娘！”

小七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她转头，就看见他被奶娘抱在怀里，正朝她这边探身子。他穿得厚实，裹着件大红刻丝小袄，脸冻得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颜棠走过去，把他接过来。小七立刻搂住她脖子，指了指那树：“阿娘，开花了。”

“嗯，开了一朵。”她轻声道。

“爹爹说，全开了，才好看。”小七歪着脑袋，像背书似的，“爹爹说，梅要等阿娘来看。”

颜棠没接话，只把他抱紧了些，快步回了屋。那一整天，她心里都像被那朵梅轻轻硌着，说不上疼，只是存在感极强，让她没法不去想。

午后，她带孩子去府中池边走了走。水面很静，几片枯荷蜷着，风一吹，只微微动。小七闹着要拿石子丢着玩，她不许，他便扁了嘴。奶娘在旁打圆场：“小少爷喜欢水，上回七爷抱他往池边站了会儿，他还想伸手去够鱼。”

“这天气，不能玩水。”颜棠说，声气不重。小七拿眼瞄她，见她没有松口，便乖乖把手藏进小袄里，说：“小七不玩。”

颜棠看他这副模样，心又软了。她蹲下来，替他拢了拢领口，问：“等开春了，阿娘带你去城外看桃花，好不好？”

小七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爹爹去吗？”

颜棠没说话。

小七也不等答案，已经高兴得拍起手来，嘴里“桃发”“桃发”地乱叫。奶娘在一旁笑得直捂嘴。颜棠无奈，轻轻点了下他的鼻尖，说：“是桃花，不是桃发。”

“桃、花。”孩子认真地学了一声，又仰脸笑，“小七要爹爹一起去。”

颜棠站起来，望向池水尽头，没有应。她知道，自己如今在这府里，像那池水一样，看着平平静静，底下的暗流却从没停过。

这日傍晚，她正在小七屋里喂饭，外头有人来传，说七爷请姑娘去前厅用晚膳。颜棠喂饭的手停了一下，小七却先叫起来：“爹爹回来了！阿娘去！”奶娘也笑着说：“姑娘去吧，小少爷有我呢。”

颜棠到底没推。她把碗交给奶娘，又哄了小七两句，才起身回房换了身衣裳，往前厅去。

前厅点着灯，比平日亮许多。蔺白已经坐在桌边，仍穿着常服，像是刚从前院书房过来。他见她进来，只说：“坐吧。”

她福了福，在对面坐下。桌上菜色精致，荤素相宜，摆得也不多。两人都没急着动筷。有仆妇进来盛了汤，又静悄悄地退下。

“天冷，先喝点汤。”他说。

她“嗯”了一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汤是山菌炖鸡，清而不腻，热气扑在脸上，有些发潮。她喝了几口，便放下碗，拿起筷子去夹面前一碟青菜。

他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两人就这么各吃各的，偶尔碗筷轻碰，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颜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从她身上掠过，像夜里灯下浮过一层极淡的影。

“沈砚今早又来过。”他忽然说。

颜棠动作一顿。

“门房没让他进来。”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你以后若不想见，便让门上直接回了他。不必自己绕到角门去。”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那双眼很静，没有怒意，也没有酸意，只是平平静静地陈述，像早已知道了她的所有选择，又像根本不在意她会怎么选。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

他点了一下头，不再提沈砚。过了一会儿，他夹了一筷子鱼，放到她碗边的空碟里。那鱼煎得金黄，没有刺。

“小七今日说，你要带他去看桃花。”他说。

颜棠怔了怔，没想到小七已经学给他听。她“嗯”了一声：“等开春，天气暖和些。”

“你们去的时候，我若得空，也一起。”他说。

她没应，也没拒绝。

他看着她，过了片刻，忽然道：“颜棠，你不用急着现在给我答案。”

她心口一撞。

他移开目光，给自己倒了盏茶，语气仍淡着：“你在这里住着，先把自己养好。其他的，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颜棠低头看着碗边那筷子鱼，喉咙有些发紧。她没应声，只慢慢夹起那块鱼，送进嘴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她嚼着，忽然想，他说的“答案”，她其实从没想过要给。她留在这里，不是为了答谁。是因为小七在这里。因为那满墙木香、那枝将开的梅、那盏总在她晚归时亮着的灯，让她每次出了门，都还知道该往哪儿回。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走多久。

可至少今夜，她还坐在这儿，和他面对面吃一顿饭。

“先吃饭。”他道。

她“嗯”了一声，端起碗，认认真真地把那碗汤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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