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出勤日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哥伦比亚大学的上空像蒙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几点残星悬在最高处，被东边慢慢涌起来的天光一点点化掉。宿舍楼里的灯是一起亮的，六栋灰楼几乎在同一时刻从梦中醒过来，像六只听到号令的巨兽同时睁开了眼。

里维四点半就醒了。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了二十分钟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盯着上铺床板的纹路，直到第一声起床号远远地撕开了早晨的寂静。那是末日军设在校园中央的电子音，像防空警报一样，短促、单调，但足够把人从任何浅梦里拽出来。他掀开被子坐起身，脚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奥丁已经在下铺穿鞋了，动作很快，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早就把身体调成了能随时醒来的机器。

德布里是最后一个起来的。他闭着眼睛从床上弹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摸黑去够床头的训练服。埃斯特旺比他醒得早，已经整整齐齐地穿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系鞋带。他的手指在抖，系了三次才把结打牢。德布里半梦半醒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抖了，又不是去送死。你越抖，鞋带越不听话。”埃斯特旺挤出一个笑，没接话。

这是出勤的日子。

一级新生六个班，全都朝着校门方向集结。天色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点点变亮，从灰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里透出极淡的金色。操场上昨天晚上的篝火还剩下几堆黑灰，风一吹，扬起来像一群极小的黑蛾。几个职工在用水管浇地，水珠喷在灰堆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没人说话。新生们从各自宿舍楼里走出来，在主干道上汇成一支沉默的队伍，脚步落在路面上，像一场没有鼓点的行军。

六个班被带到校门外面，那里停着一排电瓶摆渡车，旁边站着一队穿深灰制服的人。领头的一个手里举着电子板，念到哪个班，哪个班就上车。里维站在四班队伍里，身后是德布里、奥丁和埃斯特旺。他看见三班的格莱里从旁边经过，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隔着一排肩膀对视了不到一秒，格莱里轻轻点了下头。他没有笑，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好运”。里维回了个同样的动作。

另一边，格温、杜芸、希尔文和利马站在六班队伍中。格温今天把长发编成了一条很紧的辫子，压在帽子里。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沉稳，只是每过几分钟就转头朝儿童看护所的方向望一眼。安还在睡，不知道她今天出城。杜芸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根新配发的金属短棍，比从泽西带来的那根更短，更趁手。她的旧撬棍在上交私人武器时被收走了。发还回来的是一根通用型战术棍，手感轻，颜色灰，像根被造出来就等着见血的东西。

一年级全体集合完毕，校门打开。摆渡车一辆接一辆开出去，像一串在晨雾中滑行的铁壳甲虫，朝围墙方向驶去。

里维和四班被带到了围墙上的一处出发平台。

风很大。四百米高的墙顶没有遮挡，河面上的冷风像从另一个季节吹来的，直接贯进人的领口里。天才刚刚亮开，太阳还挂在对岸布鲁克林那些破楼的背后，只把天边烫出一条很窄的金线。平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

一个年轻的黑人军官站在最前面。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卷发剃得很短，像一层细密的黑色苔藓贴在头皮上。他个子中等，不壮，但站得极稳。他穿着未来纵队的制式作战服，深灰色，胸前有硬质护甲，肩上别着纵队的箭形徽章，腰上挂着一把短刀和一支手枪。他的脸看起来不凶，甚至有些温和，但眉骨很高，眼睛非常亮，像那种能在很暗的地方看清很多东西的人。

“我是加拉查。”他说，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听得很清楚，“未来纵队外勤小队队长。今天四班的任务，由我带队执行。你们之中有些人会跟着我去做侦查，有些人会进战斗组。所有行动都听我的指令，不要自作聪明，也不要掉队。这是你们第一次从三百米的围墙上滑出去。怕，正常。但怕解决不了问题。记住你们前几天的训练。记住滑出去之后，呼吸要稳，眼睛看前方，不要低头。地面上的丧僵不会飞，但你们掉下去，就和它们一样了。”

没人笑。加拉查也不是在讲笑话。他转过身，朝平台边缘走去。平台上已经架好了几组出发滑索，几根黑线从墙顶斜斜地伸出去，穿过晨雾，朝西边泽西高地的方向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每一根线上都挂着一个小型出发架，滑行装备已经按编号排好。

里维被编进了侦查组，和埃斯特旺一组。德布里和奥丁被分到了战斗组，比他们后出发，和加拉查一起走。埃斯特旺听到分组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当加拉查提到“侦查组要先下去，最先落地”时，那口气又给噎了回去。他不停地检查自己的滑轮靴，又摸了摸背带扣，像要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都摸一遍。里维没说话，只在他旁边把战术护目镜拉下来。他的手心里也有汗，只是风太大，很快就吹干了。

“准备好了吗？”加拉查站在出发架旁，手里握着一根控制索。

里维点头。埃斯特旺也点了头，很轻。

“出发。”加拉查说。

里维走到出发架前。工作人员最后检查了他的滑轮靴和扣件，拍了拍他的肩。他深吸一口气，蹲低，右脚往前一踩，鞋底滑轮滑入凹槽。风声骤然变大，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远处，泽西高地的楼群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排从云里探出来的灰色牙齿。

他松开了手。

黑线上的滑行和训练场完全不同。

训练场的钢缆又粗又短，坡度平缓，从一边到另一边只要几秒钟。这里的黑线又长又细，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里维的身体一沉，整个人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朝前滑去。耳边的风不是吹，是灌，像有人把一只冰凉的拳头塞进了他的耳朵。他本能地把重心压低，脚尖绷直，让滑轮死死地咬在凹槽里。速度越来越快，视线里的晨雾被撕成一条一条，眼前的黑线在风里轻微震动，像一根不断被拨动的音叉。

埃斯特旺跟在他后面，滑得踉踉跄跄，像只第一次下水的鸟。他嘴里像在念什么，风把那些字全吹散了。里维回头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他的护目镜反射着一道金色的天光。他朝后喊了一句“别低头”，声音在风里像被切碎了，但他知道埃斯特旺听见了，因为他的身体明显往下压了一点，滑姿稳了些。

地面上，哈德逊河在他们脚下展开，像一块灰色的旧缎子，上面浮着淡淡的雾和几条早起的巡逻船。再往西，泽西市的海岸线越来越近，那些沿河的高楼像从雾里一只只站起来。黑线的尽头连接着其中一座大楼的顶层。那是一座矮胖子似的旧办公楼，楼顶被改造成了锚点站，四角架着探照灯和几组绞盘。里维快到尽头时，按照训练要领重心后移，用后跟刹车片压住钢缆。滑轮发出一声像烙铁入水似的尖响，速度猛地降下来，他的身体借着惯性向前一荡，两脚准确地踩在楼顶的防滑平台上。他往前走了三步，稳住了。

埃斯特旺紧跟着下来，踩得不如里维稳，落地时朝前冲了四五步，被旁边一个接应兵一把拽住了肩带才没撞上围栏。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里维拍了拍他的背：“到了。吸口气。”

埃斯特旺说不出话，只摆手。

在他们身后，黑线上又滑来了几个身影。是战斗组的人。奥丁的落地极猛，像块从空中砸下来的石头，鞋底和楼顶防滑板撞出一声巨响，但他没摔，就那么半蹲着停住了。德布里比他慢一点，下来时还转了一小圈，最后两脚一收，居然也站得不算难看。加拉查最后一个到，落地时轻得几乎没发出声音，像从线上飘下来的一张深灰色纸片。他扫了众人一眼，确定所有人都还在，又走到楼顶边缘，朝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街道上，一些丧僵正在缓慢地移动，像被那阵滑行的声音惊到了。它们抬着头，灰青色的脸对着天空，嘴巴一张一合。从六十层高的地方看下去，它们就像一片片长在路面上、会缓慢蠕动的霉斑。

“我们得下去了。”加拉查说，从腰间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目标楼是西边两条街外的黑线塔楼。这一带丧僵密度不高，但沿途有几率碰到。战斗组前出，侦查组靠后。所有人跟紧我。”

黑线塔楼在他们脚下很远的地方，像一根插在泽西市灰白街景里的黑色纹钉。那是这一带黑线交通网的中继点。塔楼一旦被破坏，从曼哈顿到泽西高地的整条西线都会中断。四班的任务很简单，也很直接：清掉塔楼周边的丧僵，确认塔内设施完好，然后在塔楼锚点位置建立临时防守点，等待后续工程班接管。

但里维知道，这种任务从来不会简单。他们在泽西躲了三天，亲眼见过这种东西是怎么从一只变成一群，再从一群变成一堵墙。他摸了摸右侧腿袋里的美工刀和刚配发的短刀。两把刀，一把旧，一把新。旧的那把已经卷了刃，但他还是带着。有些东西跟着活下来，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此时，曼哈顿东北角。

六班的摆渡车停在围墙另一侧的一处出发口。晨雾比西边更浓，整个布朗克斯区像被按在一层混浊的棉絮里，只露出几座高大的旧楼顶，像浮在牛奶里的灰色岛屿。风很湿，从东河和长岛海峡方向吹过来，带着沼泽的腐败味。格温站在队伍里，把安塞在她怀里时留下的那件小外套重新系在腰上，打了个很紧的结。她没和谁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出发线上那些黑线。黑线从墙顶伸出去，沉入雾里，看不见终点。

兰戈就站在最前面。没穿教官服，也没有戴军衔章。他穿着暗色的城市作战服，外面套着轻甲，腰间别着两把刀。他没有做动员，也没有自我介绍。工作人员把滑行装备按组发下来时，他只在旁边说了一句：“不会滑的现在说。我不会在下面等太久。”没人说话。

格温分在后勤组，和希尔文一起。她们负责随身携带折叠式物资驮包和信号设备，等战斗组清出安全区域后进入指定地点，执行物资搜集。利马和杜芸被编进了战斗组，和另外三名学员一起，由兰戈直接指挥。杜芸握着短棍，呼吸很浅。利马站在她旁边，长发盘起来藏进头盔，脸色比平时更白，像纸。她的手指在枪带上反复摩挲，那姿势像在安慰自己。

“走吧。”兰戈说。

六班开始登线。他们的出发角和四班不同，黑线从这里朝东北方向延伸，消失在布朗克斯的雾中。格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曼哈顿。她看见围墙像一道极宽的土黄色山脊，把整座岛抱在怀里。围墙里面，有看护所，有安。她转回来，把护目镜拉下来，两脚一前一后踩上出发架，压住重心，跟着前面的人滑了出去。

雾一下子吞没了她。周围只剩下风和钢缆震动的声音。她能看见前面利马的后背，像一小块在灰雾里浮动的深色影子。下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整个世界像被拿掉了一样，只剩这条线，和线上的人。她忽然觉得这很安静，像她小时候躲进衣橱里听外面打雷时那种安静。她一直滑。风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她把自己缩成一条线，不让任何多余的情绪从身体里漏出去。

等她穿出雾层，布朗克斯的废墟突然在脚下展开，灰黑色的楼群像一片被烧过的骨头，零零散散地排列在一条条被灰尘覆盖的街道里。有几条街被倒塌的高架桥拦腰截断，几辆废弃的巴士像死虫一样趴在地上。黑线的终点是布朗克斯南部一栋二十几层的旧公寓楼顶。兰戈第一个到，已经站在楼顶边缘，正用望远镜观察下面的情况。

杜芸落在平台上，几乎没有声音。利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格温从后面赶上扶了一把。两个女生的手隔着手套抓了一下，又松开。希尔文最后下来，喘得不成样子，蹲在地上缓了半分钟。

“下面街上有丧僵，不密集，但不少。”兰戈收起望远镜，低声道，“楼里可能也有。我们需要逐层清下去。战斗组跟我走。后勤组在这等信号。我不叫人，别下来。死了我不负责。”

他说得极轻，像在说一件和死亡不太熟的事。格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德布里说的，他是毕业生，战斗组组长。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和这种事贴得很近，近到不再需要多余的话。

战斗组下去了。格温看见杜芸回头看了她一眼，极快，像在说“等我回来”。然后她们就消失在了楼道里。

格温站在楼顶，风很大，雾在下面慢慢地退。她抱着信号设备，像抱着一块温热的石头。希尔文蹲在旁边，把物资驮包打开又合上，手在抖。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几声枪响，很短，像锤子敲在湿木头上。然后安静了。又过了几分钟，更远的地方响起了第二阵，这次更密。

格温没动。她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西边，泽西市。

里维和埃斯特旺跟着加拉查走下大楼。战斗组的奥丁和德布里走在最前面，枪口斜朝下，踩着碎砖和玻璃渣慢慢地朝西走。街道很窄，两旁全是旧店铺，卷帘门一半卷着，一半被什么东西扯开了花。一辆翻倒的邮车横在路口，车门开着，里面的信件散了一地，被风吹得满街都是，像一场无人接收的白色旧梦。

“前面左拐，看到塔楼了。”加拉查压低声音。

里维从墙角探出半个头。黑线塔楼就在一百多米外，是一座钢架结构的高塔，四条腿插在马路中央的旧广场上。塔身中段有一个方形锚点平台，黑线从那里穿过，分向东西。塔下散落着七八只丧僵，正围着塔底的一个什么金属箱转。它们动作很慢，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又不知道该怎么过去。更远的街角，还有几只，像从雾里刚走过来。

“战斗组，从右侧巷子绕过去，把塔下的清掉。侦查组留在这里，观察塔楼结构和西边街面。如果发现新的丧僵群，第一时间示警。”加拉查做了个手势。

奥丁和德布里动了。奥丁的眼神像被点着了，整个人往前压去。德布里跟在他后面，手有些抖，但没停。里维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又低头去看埃斯特旺。埃斯特旺手里拿着小型望远镜，正朝塔楼看。他的嘴唇在动，像在数数。过了一会儿，他说：“塔下八个。西面街口还有十几个。它们好像不知道黑线，只是被声音引过去的。”

“什么声音？”

“塔楼发出来的。很低。可能是电力系统的嗡鸣。”埃斯特旺把望远镜递给里维。里维接过去看。塔楼底部确实有个配电箱一样的东西，上面有盏小红灯在闪。那些丧僵围着它，像飞蛾扑火。他又朝西面看，街上那些丧僵正慢吞吞地往这边走，速度不快，但方向一致。

“等战斗组动作起来，声音会更大。”里维放下望远镜，“西边那群要解决掉。不然它们被声音引过来，就是源源不断。”

加拉查点头。他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片刻后，奥丁和德布里从右侧巷子里冲出来。奥丁一马当先，手里的短斧划出一道弧光，把最近一只背对着他的丧僵从肩颈连接处劈开。德布里用配发的刀猛刺第二只的后颈，动作还不熟练，刀卡在了骨头里，他整个人往前一扑。奥丁像背后长了眼睛，反手帮他把那只还没倒的丧僵踹开，德布里趁机拔刀。两人背靠背，在塔下与八只丧僵正面撞上。

枪声没响。战斗组用的是刀。枪声会吸引更多丧僵，这点训练时讲过很多次。里维通过望远镜看着他们。奥丁像一台被仇恨驱动的切割机，每一刀都有去无回。德布里第一次实战，动作虚，但硬撑着没退。几分钟后，塔下八只全倒了。

“西边街口动了。”埃斯特旺说。

里维看过去。西边那十几只确实被塔下的动静刺激到了，开始小跑。里维立刻向加拉查报告。加拉查没有犹豫，从胸口摘下一枚很小的手雷状物体，拉了拉环，朝西边街口扔了过去。那东西落在丧僵群前方，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啪”，然后喷出一片极亮的蓝白色火光，持续了大约四秒。光芒过后，那些丧僵像一群突然失去目标的瞎子，停在原地乱转，互相撞在一起。

“闪光震撼弹，对它们有用。”加拉查说，“给我打。”

里维拔出刀，和埃斯特旺一起朝前跑去。加拉查在后面跟着，手枪已经在手。他们不是要在塔下活一辈子，他们是要在塔下把今天活过去。里维一边跑一边听见塔楼的嗡鸣声在风里沙沙地响。那声音像一根很长的线，从墙顶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他踩在那些碎玻璃和旧信件上，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曼哈顿之间的联系——他们现在不是被墙保护着的人。他们自己就是墙伸出来的那根线。线断了，墙也就瞎了一只眼睛。他不能让线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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