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昆特

马里奥的血沿着楼梯往下淌。

那声音很小，滴答，滴答，像一只走不准的钟。血从台阶边缘漫下来，一级一级地，把灰白色的水泥台阶染成暗红色。灰尘沾上血，粘稠地积在台阶的纹理里。

杜芸还站在原地，手伸着。她的撬棍横在地上，被血浸了半截。马里奥就躺在她面前，后背贴着墙壁滑下去的时候，在那面墙上拖出了一道深色的痕迹。他的眼镜不见了，露出一双再也不需要眼镜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楼梯间顶部的某盏应急灯。

“走。”阿布苏奇说。

没有人动。

“现在不走，下一个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们。”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铁，但萨利尔看到了他转身时下颌角肌肉的跳动。阿布苏奇是军人，他见过尸体，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哀悼，什么时候不能。

杜芸的手指慢慢弯曲，收了回来。她低头看了马里奥最后一眼，然后弯腰捡起了沾血的撬棍。她的长发遮住了整张脸，萨利尔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握着撬棍的那只手很用力，指关节上的皮肤全部绷紧。

安在哭。没有声音的哭。格温用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自己胸口。

“马里奥他……”安的声音从格温怀里闷闷地传出来，断了。

“别想了。”格温说，她的声音冷得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下一个命令。但萨利尔看到她按在安后脑勺上的手指在发抖。

昆特用猎枪的枪托轻轻推了一下萨利尔的后背。“别愣着。能穿透外墙的武器，下一发随时会来。我们在这里多停一秒，就是多一秒的靶子。”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唤醒了。

他们继续往上爬。

十楼，十一楼，十二楼。每一层经过防火门的时候，门里都传来撞击声和低吼声。十二楼的门已经被撞开了一条缝，几根灰青色的手指从缝里伸出来，像蠕虫一样扒住门框。阿布苏奇用弩托狠狠地砸下去，那几根手指断裂的声音脆得让人牙酸，门后的丧尸发出无声的嘶吼——没有痛觉，只有被阻挡的愤怒。

“它们在往上面集中。”格莱里喘着气说。他的眼镜片上全是灰，但他没空去擦。“按照这个速度，上面的楼层被堵住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必须更快。”

十三楼。十四楼。安已经跑不动了。格温把铁链缠在自己腰上，用两只手把妹妹架在身侧，几乎是半拖着她在往上走。安每一次落脚都很轻，但她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某种近乎透明的颜色，嘴唇灰紫，呼吸细得像是随时会断的线。

十五楼。萨利尔的腿已经麻了，肺里的空气进进出出像是带着火。他左手上的绷带又渗了血，但格温缝的线还咬着。每一级台阶踩下去，他都能感觉到伤口在跳。

十六楼。奥丁在萨利尔前面，突然停了下来。他站在楼梯转角处，侧着脸，像在听什么。

“上面有东西。”奥丁的声音嘶哑，“很多。它们不只是在撞门，它们在楼梯间里。”

阿布苏奇举起拳头。所有人停住了。

寂静之中，从上方传来了声音。不是撞门的闷响，而是密集的、杂乱的脚步声，正沿着楼梯间往下跑——不是丧尸拖沓的步子，那种速度不对。丧尸不会跑。但它们确实在跑，速度比丧尸该有的速度快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

“操。”昆特低声骂了一句。

“还有几层？”萨利尔问。

“八层。”阿布苏奇说。他的弩箭只剩三支。

昆特把猎枪端在身前，枪口朝上，大拇指拨开了保险。“三发子弹，”他说，“运气好的话能放倒三个。剩下的就靠你们了。”

萨利尔的右手攥紧了美工刀。刀片很短，刀刃已经卷了一点。他看了看前面的奥丁——奥丁把螺丝刀反握在手里，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条一样。格温把安推到杜芸身后，自己站到了萨利尔旁边，手里攥着那根从鼓手身上拆下来的铁链。杜芸握着撬棍，和格温一左一右把安夹在中间。格莱里站在阿布苏奇身后，笔记本已经收起来了，手里拿着一根从楼梯扶手上拆下来的金属条。

七个人。三发***。三支弩箭。几把近战武器。

而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然后萨利尔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的。七奈泽的血枪造成的那个大洞就在九楼和十楼之间，他们刚才经过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洞——三米宽，边缘的混凝土被烧焦了一样发黑，从洞里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和楼下的街道。血枪已经消散了，但它的破坏还在。现在，从那个洞口里，有东西在往里爬。

“下面也有。”萨利尔说。

他们被夹在中间了。

阿布苏奇迅速做出了判断。他走到楼梯间的窗户旁边——这里十五楼，窗户对着大楼的侧面，玻璃上落满了灰，但可以看到外面。他推开窗户，往下看。楼下的街道上，博文还坐在那里，但丧尸的方阵变了。之前它们都面朝大楼前门，现在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东西正在朝大楼侧面移动，往萨利尔他们现在所在的方位聚集。

“它们在往里灌。”阿布苏奇说，“从那个洞进来的，会和我们撞上。从上面下来的，会和我们在楼梯间里碰头。如果继续走楼梯，我们会在两分钟内被夹死。”

“那怎么办？”格莱里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那么精确的裂痕。

阿布苏奇看向窗户。“走外墙。”

“你疯了？”格莱里看着他。

“十五楼到楼顶，还有九层。我们可以从外墙的排水管和空调外机往上爬，避开楼梯间。”阿布苏奇把弩背到背上，开始检查窗户下面墙体的结构，“这栋楼的外墙有凸出的装饰线条，每一层都有。踩着线条，抓着排水管，慢慢往上移。”

萨利尔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十五层的高度，风从窗口灌进来，刮得他眼睛发酸。窗户外面的墙体上确实有一圈凸出的装饰线条，大约十几厘米宽，足够放下一只脚的前半部分。排水管在窗户右侧大约两米的位置，锈迹斑斑，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安怎么办？”格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直直地盯着阿布苏奇。

阿布苏奇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安需要一个能抱住她的人。你的体能最好，你抱她。但你的双手会被占住，所以你需要另一个人在你旁边，负责给你找落脚点。”

“我来。”萨利尔说。

格温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某种从深处浮上来的、无法用简单情绪命名的光芒。萨利尔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在十五层楼的外墙上，抱着一个人，贴着墙壁爬行，任何一脚踩空都是粉身碎骨。他说“我来”，就是把自己和格温、安的命捆在了一根绳子上。

“不，”格温说，“你左手的伤——”

“我左手废了，但腿和右手还在，”萨利尔打断她，“你抱着安，我帮你们找落脚点。我的体重比你轻，如果排水管能承受你，就能承受我。”

格温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头。

阿布苏奇把所有人召集过来，快速分配位置。他打头阵，昆特第二，格温抱着安在第三，萨利尔在她们旁边，杜芸和奥丁殿后，格莱里在中间。每个人腰上都缠了一截从楼梯扶手上拆下来的金属管或铁链，当作简单的安全绳。

“窗户下面有一圈装饰线条，踩上去之后往右移到排水管，抓着排水管往上爬。”阿布苏奇说，“每一层的窗户都可能有丧尸破窗出来，所以速度一定要快。只要到了楼顶，我们就赢了。”

“如果掉下去了呢？”马里奥不在了，问这个问题的是奥丁。他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干巴巴的坦然。

昆特拍了拍猎枪。“掉下去之前我会先开枪打死你，免得你摔个半死不活。”

奥丁居然笑了一下。很短，很干，但是真的。

萨利尔第一个翻出窗外。风很大，十五层高的风刮得他的米白色外套猎猎作响，衣摆像一面小旗一样在身后翻飞。他的右手紧紧抓着窗框的边缘，脚试探着往下探，直到踩到了那圈凸出的装饰线条。落脚的地方比想象中的窄，他的帆布鞋底只有前三分之二能踩上去，后跟悬空。墙面粗糙，有些位置的混凝土表皮已经剥落，手摸上去全是砂粒。他的左臂基本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抓紧窗框，把重心慢慢转移到墙上。

然后是格温。她先把安抱出了窗台。安蜷缩在她怀里，闭着眼睛，手指攥着格温的裹胸，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格温自己翻出来的时候，萨利尔在旁边伸出手——右手——抓住了她的小臂。格温借力把身体稳定在墙上，然后萨利尔引导着她往右边移动。他们贴着墙，像两只壁虎，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

风从楼宇之间的缺口灌过来，打在萨利尔脸上，他得眯着眼才能看见。墙上的装饰线条在风化作用下有些地方已经断裂，踩上去会簌簌地掉渣。萨利尔每移动一步都先用脚试探下一段的线条是否牢固。排水管在他们右侧两米的地方，两米的距离在平地上只要两步，但在十五层楼的外墙上，这需要十个呼吸的时间。

“别往下看。”萨利尔对格温说。他自己也没往下看。

他伸出手，抓住了排水管。锈蚀的金属表面粗糙，有些地方已经鼓包脱落，但核心还是实的。他用力拽了一下——还行，能承重。他朝格温点头，格温把安先递过来。萨利尔用右臂环住安，让她的脚踩在装饰线条上，自己用身体把她压在排水管和墙壁之间。安很轻，但萨利尔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她的呼吸很浅，一阵一阵地喷在萨利尔的脖子上，凉凉的，痒痒的。

“别看下面，看楼顶。”萨利尔对安说。安点了点头，但眼睛还是闭着。

他们开始沿着排水管往上爬。十五层到二十四层，九层楼的距离。每一层的空调外机都成了一块临时的踏板，可以落脚，可以喘息。但每一层的窗户也都成了一道陷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只手从里面拍碎玻璃伸出来。他们经过十七层的时候，窗户里确实有丧尸。那是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嘴巴张得很大，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片白雾，浑浊的眼球跟着他们移动。但她没有砸窗。她只是贴着，看着，像一只被困在鱼缸里的食人鱼。

“它们不破窗。”格莱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在风里断断续续，“墙壁的振动和声音在窗边最弱，它们可能感知不到。鼓手是靠震动和嗅觉，这些小的应该也一样。只要不弄出大动静，它们就不会攻击窗户。”

他们继续爬。十八层，十九层。萨利尔的手已经完全麻了，右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开始发烫发软。安的重量在他怀里越来越沉，像是体重在被地心引力一点一点地加大。他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排水管的纹路了，但他不敢松。他回头看了一眼，格温紧跟在后面，帽檐下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观察着他和安的位置，右手偶尔伸出来扶一下安的背。后面是杜芸、格莱里、奥丁和昆特，阿布苏奇在最上面，已经接近了楼顶的边缘。

二十层。

阿布苏奇翻上了楼顶。他的身影在女儿墙上一闪，然后伸出手来，朝下伸着。萨利尔抬头看去，阿布苏奇的手掌粗糙而厚实，像一截从楼顶伸下来的树枝。他把安递上去，阿布苏奇一只手就把她拎上了楼顶。然后萨利尔自己翻上去，跪在楼顶的水泥地面上大口喘气。格温跟着上来，然后是杜芸、格莱里、奥丁，最后是昆特。昆特翻上来的时候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楼外，脸色瞬间变了。

“看那边。”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楼下的街道上，七奈泽又蹲了下去。

她的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单膝跪地，一只手按在柏油路面上，围裙的裙摆往两侧滑开。但这一次，她周围的丧尸少了很多，上一次被她吸干的那些碎片还散落在地上，一阵一阵地被风吹走。更多的丧尸正在主动朝她靠拢，像飞蛾扑火一样，它们走到她身边两米的范围内就开始干瘪，身体里的液体被抽离出来，汇入她手掌下方正在凝聚的那团血光之中。

“她又来了。”格莱里的声音很紧。

血枪在七奈泽手中再次成型。这一次枪身比之前短了一些，也粗了一些，更像是一根标枪。她站直了，右臂后摆，身体像一张弓一样拉开。

但她瞄准的方向不是大楼。她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天空。萨利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挂在天际线上，阳光明亮得刺眼。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小黑点，在天空的边缘。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旋翼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被风声搅碎了又拼起来，变成了那种独一无二的、让人从灵魂深处涌出希望的节奏。

直升机。

诺瓦哨站的救援直升机。它真的来了。

“快到楼顶中央去！”阿布苏奇大吼，“散开！不要站在边缘！”

七个人从女儿墙边跑开，往楼顶中央聚集。楼顶是个开阔的空间，散落着几根生锈的通风管和卫星天线的残骸。他们跑到楼顶中央，阿布苏奇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信号枪——他什么时候带的，萨利尔完全不知道——朝天打了一发。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啸声升空，在蓝天上炸开一团橙红色的光焰，久久不散。

直升机看到了信号，开始调整方向，朝这栋楼飞来。

也就在这一刻，七奈泽出手了。

血色标枪从她手中脱手而出，撕裂空气的声音在八层楼的高度都清晰可闻，像是一头野兽在嘶吼。标枪的轨迹和信号弹一样笔直，但方向和目标不同——它对准的是直升机。那架正在降低高度、准备在楼顶上方悬停的搜救直升机。

标枪从大楼侧面掠过，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红色的光弹道，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刺向天空中那架缓慢的直升机。萨利尔的呼吸停了一瞬。格温在他旁边，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陷进了他外套的布料。安把脸埋进了格温怀里。奥丁攥着螺丝刀，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杜芸的撬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格莱里闭上了眼睛。昆特端起了猎枪，枪口对着天空，仿佛觉得自己能打到那根标枪。

标枪偏了。

它从直升机旋翼的旁边擦了过去，近得旋翼卷起的气流都把那根血枪的轨迹带偏了一点点，但就那一点点，让标枪的尖端和旋翼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标枪穿透了旋翼卷起的下洗气流，朝着直升机身后更远处的天空飞去，一直飞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然后大概在某个位置失去了形状，崩散成了一团几乎看不见的红色雾气。

直升机摇晃了一下。

旋翼在空气中发出一种不稳定的、忽高忽低的声音，像是一架老风扇在电压不稳时的那种嗡鸣。但它还在飞。飞行员拉起了机身，在楼顶上方转了一个小圈，重新调整姿态，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博文坐在折叠椅上，抬头看着天空中那架正在接近楼顶的直升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七奈泽听来格外刺耳。

“扔偏了。”博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那么大的直升机，移动速度那么慢，你居然扔偏了。‘血魔伏契’，就这？”

七奈泽没有理他。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的手背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瓷器上的冰裂，从指节一直延伸到手腕。裂纹的边缘闪着暗红色的光，几滴血一样的液体从裂纹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了手腕，但她的目光仍然盯着楼顶的方向，竖瞳缩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旋翼的下洗气流影响了弹道。”她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而且距离太远了。如果它再靠近一点——”

“如果再靠近一点，你把它打下来，砸在这栋楼上，把人全砸死，任务也算完成。”博文接过她的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但你就是没打中。没关系，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短板。你的短板就是，准头太差。”

七奈泽不说话了。她把手放下，那根胳膊垂在身侧，手上的裂纹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愈合。她脚背上的符文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像是能量被大量消耗后的余烬。她转过身，靠在那根灯柱上，闭上了眼睛。

“省着点力气吧。”博文说，声音从她身后飘来，“他们已经上去了。直升机快到了。你的标枪不行，但你待会儿可以近距离发挥。”

七奈泽没有睁眼。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博文没听清，也懒得再问。

楼顶上，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卷起了巨大的气流。所有人的头发和衣服都在风中狂乱地翻飞，安的白裙子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格温不得不把她抱得更紧。直升机开始降落了，起落架轻轻触地，飞行员探出头来，朝他们用力挥手。

萨利尔听不到飞行员在喊什么，旋翼的噪音太大了。但他的口型很明显——“快上来！快！”

他们开始朝直升机移动。杜芸第一个冲过去，然后是格莱里，奥丁，然后格温抱着安跟在后面。萨利尔回头去看阿布苏奇，发现退役军人正在观察四周，像在确认撤退路线的安全。昆特走在他的旁边，猎枪端在身前。

“走啊！”萨利尔对阿布苏奇喊。

阿布苏奇点了一下头，朝直升机迈步。

就在这时，昆特忽然停下了。

他停得很突然，像脚底生了根。萨利尔回头看他，以为他崴了脚或者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但昆特不是被绊住了。他站在那里，猎枪不再是端在身前的姿势，而是抬了起来，枪口慢慢转过来。

对准了萨利尔。

“别动。”昆特说。

旋翼的噪音很大，但萨利尔还是听清了这两个字。他看到了枪口，看到了昆特的眼睛——那双埋在满脸沧桑里的小眼睛，此刻没有一丝属于昨晚那个人的暖意。他不是在开玩笑。

其余的人已经接近了直升机，但他们也看到了这一幕。格温转过身，安在她怀里，两个人的脸被旋翼的气流吹得发白。阿布苏奇停下脚步，盯着昆特，手伸向腰间的手枪。格莱里僵住了，他的嘴唇张开着，像要说什么。杜芸的撬棍举了起来。奥丁站在舱门旁，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机舱，他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你在干什么？”奥丁的声音在旋翼的轰鸣中被切成了碎片。

昆特没有看奥丁。他盯着萨利尔，枪口稳稳地对着他的胸口。“你们走吧，”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让人骨头发冷，“我留下来，他也留下来。”

直升机上，飞行员在挥手催促。风把灰尘和碎屑卷起来，打在所有人脸上。楼下的街道上，博文仰着头看着楼顶发生的一切，七奈泽靠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灯柱上，红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起伏。

两拨人僵持在楼顶。直升机的旋翼搅动着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为这凝固的一刻打着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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