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滞命双姝

凌晨时分，晨雾漫过海岸，带着咸润暖意的海风缓缓流淌，天光浅浅，万物都浸在一份松弛慵懒里，风走得慢悠悠，像还没从长夜的酣眠中彻底醒转。在东径路附近一栋欧式风格的老别墅内，李玉涛睡得不想醒，这片别墅区楼龄都比较老，但别说，内部装修甚是可以。

当然，这次的委托人身份也配得上这地方，因为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是谁，直接被红旗带到了这里，只在电话中有过简单交流，

“如果需要，你可以在这栋别墅里住一年。”这是人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整栋宅子体量宽大，隐在大片空旷的园林之间，高大乔木层层林立，林间小路浸着潮气，青苔沾在石径边缘，四下静悄悄的，让人觉得松弛又舒服。

’

而就在昨天，在屋子里边完全没有人的前提下，刚进门，就听到一个房间内有人活动的声音，细碎拖沓的脚步声，挪动东西的轻响，还有布料摩擦、穿戴衣衫的窸窣动静，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声响依旧清晰。可把房门推开，所有声音便会在刹那间凭空消散。屋内空无一人。

这就是委托人让他来解决的问题，但没想到如此的明目张胆。李玉涛扭头就在屋子往空中撒了一把香灰，然后出去吃了顿饭，回来一看，还真有不明显的脚印，都是女性脚印，一大一小，像是一个母亲，一个女儿，看着眼前这一切，他慢慢后退，关上了门。

不一会儿，又推门进屋，拿着三样东西摆在靠窗的桌上：一根红线，一个盘得包浆发亮的老葫芦，葫芦嘴被摩挲得温润如玉，还有一只老莲蓬，干枯发黑，莲子早被抠空，只剩蜂窝状的孔洞，边缘磨得圆钝。他把葫芦搁在窗头桌上，红线一头塞进葫芦口，竖直拉起，另一头系在莲蓬茎部，再把莲蓬固定在屋顶正中，红线绷得笔直。然后往莲蓬的孔洞里蓄了些红色液体，液体顺着红绳慢慢往下渗，偶尔会有一两滴落在提前撒好的香灰上，洇出暗红的点，像梅花。布置完，懒洋洋地关门又出去了。

到客厅打开电视，出了门，在院子墙边抄起一把带长竹竿的修剪锯，走到台阶上，把遮挡别墅两扇主窗的树枝全锯了，碎叶纷纷落下，视野豁然开朗。东边远处那栋别墅的二楼露台此时看得一清二楚，两个女孩正坐在那里，一个穿白裙子，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像是刚游完泳，另一个穿浅蓝吊带，翘着腿在涂脚趾甲，阳光打在她脚踝的银链子上，一闪一闪。李玉涛躺在躺椅上，翘起脚，隔着几十米也能看清她们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和被风吹起的发丝。

那间屋子里，窗户密闭，门窗紧关，屋内却像生了微风。香灰起了粉尘，绷直的红线开始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好奇在触摸它，碰了碰就松手，然后又碰。莲蓬孔洞里的液体终于沿着线流到葫芦口，顺着包浆的弧面缓缓滑下，红线忽然一阵剧烈抖动，像触摸它的东西被粘住并往葫芦里拖。瞬间，他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带间歇的残叫，非常空灵、不真实，像从很远的地方被硬生生拉拽至此，尾音拖着一丝哀怨和不解。

他知道，结束了。

‘

感觉完活儿了，进屋收了布置的东西，立刻电话打给了委托人，不一会儿，负责打扫的家政就来了，把小屋子重新打扫了出来。

然后李玉涛电话又打了过去

“事情解决了，这栋别墅年头长了，您也看到了，周围树密，常年挡着光，屋里比外面暗得多，潮气也重。这种长期不向阳的环境，会让房间形成一个比较固定的磁场——说白了，就是地磁加上建筑本身的一些金属构件，比如老式铁钉、铜合页、窗插销，它们在潮湿环境里慢慢氧化，产生微弱电流，日积月累，整个房间的磁场就稳定下来，像一个被定了型的模子。”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再加上这些老木头门，尤其是门芯板，几十年上百年下来，木头纤维里渗进了各种磁性物质——灰尘里的铁微粒、煤灰、甚至早年间用的铁砂腻子。这些东西一层一层沉积，就像地质上的沉积岩，每一层都记录着不同年代的磁场信息。平时它们是沉睡的，不活跃。但您这间房有个特点，明堂风——就是大门正对后窗，穿堂风一过，气流带动电荷，形成内外两个不同的磁场。外磁场一变，门内那层‘沉积岩’就被激活，开始释放它过去吸收的声音。您听到的脚步声、搬东西的响动，其实就是几十年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声磁残余，被风一激，像录音机一样放出来了。”

“那为什么开门就没了？”委托人问。

“因为您一开门，内外磁场瞬间连通，两个场一平衡，那个‘播放’的条件就消失了。香灰上的脚印，是空气里悬浮的磁性微粒在释放的声场作用下定向排列的结果，跟铁粉在磁场里会排成花纹是一个道理。不是什么脚印，是微粒的排列图案。”

他放下杯子，语气很平：“所以不用怕。这房子就是太老、太暗、太潮，磁场被环境养成了习惯。白天多开窗，让阳光和穿堂风把磁场搅乱，并且我已经剪了树，现在问题已经解决。”

“嗯，好的，你再住十天，没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费用1分钱不会少你的，双倍也可以。”

门铃声打碎了李玉涛对转账声音的喜爱，刚挂电话，就有人按了门铃，保洁阿姨去开的门，进来的正是旁边别墅里的那两个女孩。

两人进门，直接无视保洁阿姨，径直走向他，其中一个，一脸堆笑，走到了李玉涛面前，一歪头，轻声说道：“你在这住啊？那咱们是邻居喽，下午去游泳吧？晚上我们请客。”

“呵呵，对，邻居，邻居你好，呃，有什么事吗？”他表情很严肃，眼神扫了一下两人漂亮的面孔，然后目光停留在树上，回忆着两个人的长相，判断着两个人的面相

“你看看，在你面前又不敢看了，刚才我们在阳台你看了半天。”

“这是我不对，确实有这个喜好。”

“哈哈哈。”穿浅蓝色吊带那个姑娘笑着，她的腰很细，上衣短，裤子长，让人感觉是肚脐在说话：“诚实”！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们两个是好朋友，我叫王雪妮，她叫路晨曦，北京人！”穿白裙子的女孩把手伸向李玉涛，介绍说。

“假名儿。”李玉涛笑着和她们握手

“哈哈，有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假名？”

“你要说你们叫刘丽然和张潇潇，我不会认为假。”

两个人脸上的笑意和温和瞬间消失，眉宇间几乎同时流露出一种凶悍且不合肤色的神色

场景毫无征兆中有点僵持

“走吧，进屋吧，想要葫芦，不用去游泳，再去玩会儿吃个饭什么的，直接说就行。”说着，李玉涛转身向屋里走去，两个女孩紧随其后，看了一眼屋外的保洁阿姨，迅速带上了门。

进门之后，李玉涛直接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放着的葫芦，丢给了穿白裙子的女孩：“省事吧？表明来意，我李玉涛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你……还知道多少关于我们的事？”刘丽然用手指勾了一下自己的肩带，目露凶光，在刻意压制。

“坐，坐，过来坐，甭客气，来来来，一边一个。”

两人愣了片刻，脸上的那份敌意缓缓收缩，坐在了李玉涛的旁边，窈窕的身材，肢体僵硬，神经紧绷。

“不用那么紧张，要不咱们游泳去？”

两人不说话，只是一左一右瞪着他

李玉涛左右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为了化解尴尬一样，在自己口袋里开始摸索，掏出一张黑白色带花边的老照片，照片泛黄的灰底上，是两个穿着格子衣服的小女孩，并排而立，旁边还有白色的楷书名字：刘丽然，王潇潇。

“还我看你们？从我来到这，你俩就在隔壁一分钟不停，朝这边看。唉，这名字起的不错呀？80年代的照片，起了2000年后的名字，要叫刘艳菊，王素芬，就贴合时代了”。

“你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吧？”王潇潇说道。

“嗯，要不哪来的你俩照片？”李玉涛把照片递给她：“70年代末出生，到现在50岁左右，你看你俩，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那么，这就有问题了呀。”

李玉涛说着话，斜脸看着刘丽然，她脸上浮现出一种邪魅的笑：“厉害，知道的不少，知道的多呀。”

“你就直接说知道多要付出代价呗，磨磨唧唧。”他往靠背上一靠，眼一闭：“那么别等了，来吧，吃了我吧。”

李玉涛等到快睡着，俩人也没有任何行动，自己双手揣在口袋里，握着的乌木短刀都攥出了汗。睁眼后才发现，这两人都已经站了起来，半点声音都没有地来回踱步，表情有点无奈。

“这个屋子，80年代初期，应该总共住了五个人，全是女性。一对母女，一对姊妹，还有另外一个，我也不知道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是知道这一对母女被夺了寿，或者是借了寿，也可能是窃了寿，唉，反正就是寿命被搞走了，被谁搞走的呢？用的什么方法呢？说实话，用的什么方法我是真不太清楚，不知道是从哪学的，但是你猜是被谁搞走的呢？”

李玉涛伸着脖子瞪大眼睛对着王潇潇说。

“总之，搞走人家母女寿命的是两个人，这两个人现在都奔50了，但是因为得到了别人生命的延续，所以看起来十分的年轻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刘丽然说道。

“但是这房子的主人，应该是这五个人里边剩下的那一个人，我估计就是我的委托人。”

刘丽然听到这里，拿葫芦摔向李玉涛，李玉涛接住，她手指他：“你装什么装？什么夺寿借寿窃寿？那些方法你就算得到了别人的寿命，也只是增加自己的生命，根本不能保证青春，让自己更年轻的那是采补之法，吸的是精气、精血、元阳、元阴、生机、吸元、夺元。根本就不是什么夺寿，什么借寿，你懂吗你？”

“我不懂，这不是有人懂了？你所说的，你觉得像是二十多岁女孩子能说出来的吗？嗨，不打自招。”

而此时刘丽然，说了一声：“你……”

她一步跨到了茶几上，猛扑向李玉涛。

李玉涛斜着头，狠狠地瞪着王潇潇。一只胳膊顺势勒住扑到怀里的刘丽然。王潇潇没有敢动，李玉涛加大了控制力度，她从落下瞬间就开始不停的抽搐，本来想掐李玉涛脖子的双手也快速垂落。王潇潇清楚地看到刚刚那一瞬间，李玉涛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东西刺进了刘丽然的腹部。

片刻之后，刘丽然不动了，李玉涛也放松了控制，起身像掀开一块毛巾被一样将她掀翻在了沙发上，黑色的血迹沾满了两人的衣服。

“你们其实不仅夺了命，也夺了舍，还采了人家的种种东西，说白了，是做了个小全套，我都没说完呢，就扑上来想伤人。着什么急？”李玉涛掏出另一把乌木短刀，摇摇头，轻声说道：“潇潇啊，你怎么走？你选一个吧，呃，不对，也没得选”

说着，把短刀丢给了她。

“不是我们……”王潇潇喊道：“你该问问你的雇主，你该问问82年就73岁的那个女人……”

’

李玉涛脸上那种自信忽然消失了，愣住了。

表面缓神，脑子狂转，又梳理了一遍，斟酌了一番，才慢慢开口说：

“刀……是木头的，你，去帮她清洗伤口，直接把刀拔出来，不会超过两公分深。专克你们这种体质”。李玉涛看着奄奄一息的刘丽然：“清洗伤口，使劲洗，洗完她就没事了”

王潇潇缓缓起身，把短刀扔给了李玉涛：“剩的这把你应该用到正经地方，你要像现在一样舍得下手，她更年轻，更漂亮，声音你在电话里也听到过，成熟一点而已。”

“那么你们两个是帮凶？”

“呵呵，蠢货，你说的全都不对，你总以为自己全对，我们帮什么凶？”王潇潇咬牙切齿：“康姨才是这个别墅的主人，她有一个女儿，还领养了两个，我们两个就是她养女。”

‘

“好了，理清头绪了，继续说。”

“她亲女儿得了一种怪病，那时候去吉木萨尔看她爸爸，在红山子南边小姑娘捡了一个红果子，吃了，回来就一直掉头发，肌肉也开始萎缩，极速衰老。康姨家里条件好，全国都走遍了，去了所有最好的医院，就是治不好。”

“我盲猜下一步是寻找偏方，民间异士甚至巫医、出马仙、萨满！”李玉涛说道

“那时候正好在磨丁村，抓到一个男人，会各种奇门异术，都叫他妖人。个子不高，戴着少数民族的帽子，留着山羊胡，眼神猥琐，随身物品只有一把镰刀，他被直接带到了北京。”

“我瞎说哈，治好这病，他怕是没那本事，应该是从你们两个领养女孩身上取什么东西，来滋补康姨的女儿。”李玉涛脑海里重塑着画面

“也不全对，那个男人说康姨的女儿这种病跟吃什么果子没关系，而是吃那果子的时候被一种奇怪的东西给缠上了。这种东西会寄生在鼻腔，一旦取出，必须在几秒钟之内找到下一个宿主，否则被取物的女孩会当场殒命。”王潇潇说道：“于是他做了一场法事，流程看着像装神弄鬼，全程都是虚招。但他拿着一枚细小如巴旦木、比花生米还小的坚果，塞进了康姨女儿的鼻孔，随后问我们三个，谁愿意替她女儿受苦。”

“你们三个纷纷举手！！等等，三个？包含康姨？”

“平时打理我们生活的保姆，岁数很大，但是身体很好。”

“当年73岁？”

“对，她没举手，我们两个都举了。但当时康姨直接把她拉到了自己女儿身边。那妖人装神弄鬼跳弄许久，随后迅速将她女儿鼻腔内的异物取出，反手塞进了保姆的鼻孔。”王潇潇说着情绪渐渐激动：“可谁都没想到，从第二天开始，康姨女儿的身体没有丝毫好转，反倒保姆的肤色肉眼可见地变好，脸上的皱纹也在快速消退。”

“于是你们发现，寄生在康姨女儿鼻孔里的异物，特性是吸一补一，寄于原主体内便是汲取生机，转入他人体内便是馈赠生机，循环往复，是这个道理，对吗？”

“完全……不太对！”王潇潇拍了一下手：“但你说的真有点儿那个意思！”

“结果就在你们一次次折腾尝试之下，最后反倒保姆愈发年轻，你们二个的状态也大幅改善。后来康姨也亲身试险，她怕此事引来无端祸事，严令你们所有人保密。这件邪事儿，就此圈禁在你们几人的小圈子里。可久而久之，你们发现异物的流转也并不太有规律，根本不是稳定的吸一补一，你们始终摸不透其中门道。到最后，康姨和她的亲生女儿，都死在了这场试错里……”

“我们的血，时至今日都是黑色的。那异物依旧在我们三人之间按照约定定时流转，这些年，我们无一人衰老。或许真如你所说，是我们掌控不了规律，也或许终有一天，我们三个会瞬间生机衰竭，苍老而亡。”王潇潇说道：“这些年，我们寻遍天下奇人异士，自己也钻研了很多玄学门道，可终究无解。”

“也许我有办法！但是你这话说的，你们到底是想死还是不想死啊？”

“你？”王潇潇直起身来：“这话我信，可也信的全是疑虑。不止是我们的性命隐患身体特征，其实感知都和常人不一样，康姨和她女儿残留的魂魄一直在这栋别墅里，今天被你解决，我们都能清晰感知到。”

“所以你们才主动来找我。但这些，本质都是磁场与残念的科学衍变，我早就跟你们口中的保姆、也就是我的委托人解释清楚了，她心里通透。”

“她只要你解决乱象、平息怪事，根本不在乎是鬼魂作祟还是磁场残留。”

“我看得出来，你对她满心忌惮、处处唯唯诺诺。你没说出口的疑点，我替你挑明——所有人里，唯独她返老还童的效果最极致。你说规律无解，可为什么偏偏是她获益最大？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年事最高，逆向再生的效果最好？”

王潇潇低头沉思片刻：“我们一直怀疑，当年带着康姨女儿去红山子采食红果子的，只有保姆和小姑娘两个人，康姨全程没有到场。而且那枚祸根红果子……是保姆捡到，亲手交给康姨女儿吃下的。我们问过康姨女儿，不知为何，那段儿经历她三缄其口。”

“你这么说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并且你重点不对，重点不是那枚果子，而是鼻子里的东西。把你话里的红果子换成鼻子里的东西就对了。我本来打算立刻去找我的委托人，但照你这么说，她该大概率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要面对的，恐怕不止她一个人。”

“还有谁？”

“她那个从磨丁开始现形的丈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