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石颈丽人

正是北京的盛夏时节，太阳刚落下去，热气还没散尽，柏油路面还留着白天烤出来的温度，路边树上蝉鸣吵得人耳朵发涨。西站门口人来人往，出租车排着长队，车子跑起来，吹进车窗的风都是闷乎乎的，街边商铺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一股股热风往外喷，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打卷，满城都是燥热的烟火气。

她在马村附近租住，也是这次的委托人，电话打给李玉涛的时候，始终没说是什么事，但是，李玉涛对北京的活儿还是很有兴趣的，所以就接了。西站下了高铁后，打车来到了定位地点——大鸭梨烤鸭店。

她叫石景丽，看上去不算文质彬彬，但像是干文职活的，御姐形象，戴个眼镜。李玉涛第一眼见到她，心里就琢磨，她要委托的，多半是人情世故上的怪事，要么就是男女纠葛里的异象，甚至有可能是人鬼啊、跨物种啊那一类的聊斋。总之是小范围人际活儿，不会是大场景的宏观工作。因为她身上看上去虽然不太市井，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确实很“格局不大”。

李玉涛一向很相信自己看面相的本事，但是这次他真判断错了。两个人点了半只烤鸭坐下吃饭，他才没扒拉几口菜，就被对方要说的委托事情给震惊住了。

“玉渊潭有龙！”石景丽说道。

李玉涛拿着张饼子都愣了。

“两三米深，有龙？”他恢复了吃相：“长虫吧？”

“我说的是真的！”

“行，我信，但旁边就是中科院。这事也轮不着我插手。”

“全北京可能就我自己知道，你……没兴趣？”

“好……就算有，这里是什么地方？”李玉涛用指尖点了点桌子：“北京啊，别说玉渊潭，什刹海有龙都正常。您自掏腰包让我过来是想干嘛？抓一只回来当宠？”

“啊？世界上真有龙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我只是顺着你说而已，讲讲情况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根据您目前提供的情况，在北京这种大都市公共场所的湖泊，有龙的可能性低到已经没法再低了。”

“真有！我上周末晚上和人相亲，在玉渊潭公园，过那个悬索钢桥，一低头就看到了，相亲那个男的还吓跑了，那个脖子老长了老大个儿了，就跟那侏罗纪公园里演的差不多。”

“啊？你等等。恐龙啊？这不扯淡吗？”

“你以为什么？中国龙？敖丙？那不更扯吗？”

一股熟悉的荒诞感缭绕着李玉涛的心头，这种感觉在他职业生涯中经常碰到。他叹口气，眼神空洞，表示无奈，呵呵一笑。

“让我来干嘛？给你确定玉渊潭有恐龙？”

“这算不算一种重大发现？没准就红了”。

“也是哈，北京中心城区，两三米的浅水人工湖，发现甚至抓到一只蛇颈龙，嘶……”他闭眼低头捏了捏鼻梁。

荒诞，极其荒唐的感觉，让他有点啼笑皆非。

‘

吃完饭，外面天已经彻底黑透。两人从石榴庄站进了10号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一路晃晃悠悠，在丰台站下了车，又换乘16号线，直奔玉渊潭公园。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搭话。地铁灯光明明暗暗，李玉涛脑子在不停脑补，今晚这趟离谱差事，最后到底能闹出个什么样荒唐的结局。

他们八点半进的玉渊潭公园。夏夜湖边比街上凉快一点，但依旧闷得慌，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昏暗暗。一大片湖面黑乎乎铺在眼前，水面泛着一点微弱反光，远处电视塔的灯光零零碎碎映在水里，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一片。岸边草丛虫子叫个不停，偶尔有小鱼扑腾一下溅起水花，转眼又归于安静，大部分湖面都埋在黑夜里，看不透水下藏着什么东西。

李玉涛打看见这片湖水，心里就认定自己纯粹是在浪费时间，他隔一会儿就摸出烟点上，一根接一根。石景丽瞅着他这副提不起劲的样子，心里也多少有点不满。

“怎么了嘛？我雇你来办个事，抓一条小龙，就这么不情愿？”

“谁给的你我电话？我是干这个的吗？你从北京动物园找个人多好？还抓条小龙？我都怀疑你是把我骗这儿想给卖喽。”

“你？你能值几个钱？行了，现在天也不早了，注意观察湖面，一会儿发现了，你打着手电，我拍照，或者如果你有本事的话，就下去把他给抓上来。”

“行，我保证，只要是条真恐龙。抓不上来，我是狗”

“别不信我，要没恐龙，我是狗”。石景丽说。

李玉涛心想，这女的脑子一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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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往下熬，公园里游客陆陆续续往外走。广播一遍遍播放闭园通知，保安开着电瓶车来回巡逻，到处劝游客离场。眼看就要全面清场，石景丽一把拽住李玉涛，俩人赶紧猫腰钻进路边茂密树丛里，缩在灌木丛后面，屏住气息躲巡逻的工作人员。

悬索钢桥横架在湖面上，夜里看着黑乎乎一大道轮廓，钢缆被夜风吹得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响，桥上只剩下零星几盏小灯，光弱得几乎不起作用。两个人就这么耗着在湖边游荡着，一分一秒挨到夜里十一点半，园区路上早已见不到游人。

李玉涛说该休息了，早点走吧，说着，就从钢桥上大步往南走，结果没走几步就被石景丽从背后牢牢拽住，力道大的吓人。

“你看你看你看……”她的声音很小。

李玉涛只是一味的抵抗他的拉力。

“别走了，还走，你看湖里……”

李玉涛不耐烦回头，本是想挣脱，但余光确实瞟见夜色中的湖面上多一个东西，刚刚还没有，这个东西缓缓飘着，比脸盆大点，有一个长长的脖子，扭来扭去。

李玉涛揉揉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仔细看去，两个人伸着头瞪大眼睛，因为光线太暗，看了好一会儿。

“这他妈是个鹅，黑天鹅。”李玉涛说道。

“瞎了你的狗眼，你再看看？”石景丽说道：“天鹅脖子有那么长吗？”

李玉涛看都懒得看，转身靠在了钢索上，低头表示无奈：“跟你相亲的都是些什么人？一个鹅给吓跑了？还脖子老长了，老大个儿了，嗨……”

石景丽继续拉扯他：“你看呐，你不是说会抓吗？”

“感情你是让我来偷天鹅来了？你没事吧你？”

“什么天鹅？你再扭头看看，让你来干嘛来了？”

“我不看，看了就感觉我是个傻子。”

“不看才是傻‘逼。”

“你饶了我行吗？咱走行吗？我跑这老远来这趟不收费，行吗？”

“不行，说白了，你就是没本事呗，没本事抓住，那我告诉你哈，”石景丽把手悄悄靠近李玉涛耳边，轻声说道：“它的窝在东北角，上次我追着它就发现，里面有蛋，你要不愿意抓他，就跟我一块儿去看看还有没有蛋。”

“得了，天鹅偷不成，改偷天鹅蛋了，你自个儿去把这事儿犯法。”

“都跟你说了，不是天鹅，不是天鹅，是大鹅都不是天鹅，是鸭子都不是天鹅，你看你看现在离得近了，你快扭头看看！”

随着李玉涛非常无奈的回头，他手中的强光手电也瞬间将湖边照亮，但是水上飘着东西，却把李玉涛惊得目瞪口呆。

这绝对不是一只天鹅，也不是大鹅，眼前动物的彩色模样，石景丽也是第一次见。

李玉涛不停的揉眼，这个东西似乎也被强光所吓住，愣在了水面上，大大的眼睛反射出琥珀色光芒，大小确实跟天鹅差不多，但是它的羽毛是红绿色的，像鸟但不是个鸟，脖子比天鹅粗，嘴还真有点像恐龙嘴，有嘴唇，微微抖动，能看到里面的牙齿。

“机械的？贴毛的？遥控的？”他脑子在飞快运转，但是，始终下不了结论，随着哧溜一声，这个东西就像水鸟捕鱼的那种下潜一样，瞬间钻入水下消失，手电光在水面不停的摇摆扫视，这个东西却完全消失不见了踪影。

很快，手电光引来了景区的保安，两人被撵了出去。

从西二门出来，李玉涛想潜回去继续寻找，但石景丽表示现在保安已经留意了，肯定在监控室盯着。斟酌了一下后两人打了一辆出租车，李玉涛在车上像是丢了魂，那个东西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是什么。首先，这不是野外，不是荒郊湖泊，野湖孤水。这里是全国人口最密集的区域，其次，这比他见着鬼狐精怪魑魅魍魉，甚至比见了真的中国龙，还让人意外，并且看上去，那也并不是一只恐龙，那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有什么感想？”石景丽在车上问道。

“感觉自己眼界低了。”

“有没有兴趣？”

“太有了。”

“但是我今天没有了，那个东西不好看，有点丑，我想要一只恐龙。”

“你要，就算真有恐龙，你能要吗？”

“我看不像恐龙，看上去像一只鸬鹚”

“啥玩意？”

“鸬鹚啊，就是广西河里竹筏子上捕鱼的那种鸟。”

从公园里出来的时候，李玉涛改变了对她的看法，觉得他并不是脑袋有问题，现在又觉得是了。

’

第二天，两人大白天在玉渊潭公园开始了大范围的调查，很多员工和经常来这里的人都问过了，没有一个人见过他们说的这个东西。

但后来即将离园的时候，李玉涛问到了一个经常来这里拍摄鸟类的大爷，大爷听完非常潇洒的呵呵一笑：“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您算是问对人了，你看看，我相机里边就有，咱这几万块钱的大炮筒子不白买，呵呵！”

说着，他调出了照片给两人看，图片上的鸟长得甚是奇怪，头上一撮毛，颜色也挺丰富，看起来也不小。

“这个，叫凤头䴙䴘，是咱玉渊潭公园的明星鸟，没见过吧？您知道我蹲了几个月才拍到的吗？”

“对，就是这个，嗨，原来是一种鸟。破案了。”石景丽说道。

李玉涛看她的眼神都迷茫了，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种东西，拿手机查了一下，凤头䴙䴘最大才1.5公斤。

走出园区之后，他和石景丽交流了一番，石景丽表示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没有再继续调查下去的必要了，自己是个搞美术的，以后会把这种鸟画出来，就当对这段故事的回忆。

李玉涛再次对这个女人的脑回路表示无可奈何。但任凭俩人怎么交流，石景丽就好像突然对这个生物失去了任何兴趣，再也不愿继续这事儿。他心想可能真像她说的那样，对那个动物的外表不满意吧！

但直到自己任务结束，他都不知道石景丽请自己来到底是要干啥。

在两人分手后，他并没有返回，而是自己动用了一些关系，在玉渊潭公园又调查了十来天，但一无所获。他亲眼目击的那种动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半个月后，李玉涛收到了一个非常重快递，是石景丽发来的，拆开之后，有一封信和一块老砖，是明代的城砖，很普通那种，但是一面是素的，另一面则有边条纹，而在边条纹的正中间位置，刻了一个兽类图案，它长着毛，长长的脖子，但是嘴又像兽类的嘴，李玉涛一眼就认出和那天发现的那个动物一模一样，绝对不是凤头䴙䴘。

而那封信的内容非常简单：你好，李玉涛。我刻了这块砖，凤头䴙䴘是一种美丽的鸟类，希望我们都爱护大自然。我觉得我刻的还挺像，这块仿古砖送你了，留个纪念。落款是：无支祁。

然后后面还后缀了一行小字：落款是我的原名，由于姓氏偏僻，所以我给自己起了石景丽这个名字。

等他再一次联系石景丽，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了，后来又专门跑了一趟北京去找她，两天也没找到，马村根本就没她的租住地。之所以去找她，是因为疑问太多了，那块砖根本就不是仿古砖，那就是个古城砖，上面雕刻的东西也绝对不是现代雕刻的，且上面画的那动物，明显和凤头䴙䴘不是一个东西，根本对不上。她不可能看不出来。

‘

两年之后的一天，华北暴雨，李玉涛的二号仓库进了水，这块老城砖被水泡了，那天晚上，仓库里传出了一种奇怪的动物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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