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满堂虚戏

耿井公园的绿意格外厚实，树一棵挨着一棵，浓荫铺了一地。中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跳着碎碎的光斑。湖面静静的，被日头照得发亮，偶尔一阵风过来，水面上皱起细细的纹路。

李玉涛远远就认出了电话里的委托人徐燕。大高个儿，两条腿又直又长，裹着黑丝，踩一双细高跟。可皮肤偏黑，暗沉沉的那种。皮裙和上衣都大了一号，松垮垮挂着，没撑起来。脸又太小，五官也小，配在大体格上，多少有点不搭。

打招呼确认后，徐燕开始介绍情况，她就在附近住，东边的石大花园，就在半年之前，她老公把婆婆接了过来，但是婆婆过来的时候带了她公公的骨灰盒，就摆在了他家进门正堂。搞了个供桌。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隔三差五做噩梦，最近更是到了缠身的程度，每天都做。因为自己也惹不起这个婆婆，所以让李玉涛来，是想在不移走骨灰盒的前提下，解决家里的问题。

这情况这对于李玉涛来说是小事，但是这个徐女士，他总觉得哪里古怪，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在她身上蔓延，气色不对。

来到她家中后，一进门就把李玉涛给搞愣了，正门一个黑色的贡桌上，放着黑白框照片，还挂着黑色的挽联，摆着苹果、红薯和油条，这贡品有单随意，剩啥摆啥呗。但总体还是透着一股子灵堂气息，最让人费解的是：那黑白照片上的人越看越熟悉

“这个是你公公？”李玉涛匪夷所思，越看越似曾相识。

“黄飞鸿。”她悄悄说道。

“啊？”

“我婆婆岁数大了，糊涂，他只知道相框里面有人，我早把照片换了。”

“这……”

她把手悄悄地靠近李玉涛耳朵边：“骨灰盒里装的是猫砂，真的也被我换了。”

“我去……你这……合适吗这？”他被震惊到了：“那真的照片和骨灰在哪？”

“扔了。”

“………”

“我害怕呀，难不成活人要被死人吓死？”

“你老公知道吗？真扔了呀？”

“知道就打死我了，嗯嗯，真扔了。”

“那你还让我来干嘛？这不是你自己能解决吗？”

“如果要没解决，你来也是把骨灰换成猫砂吗？”

“这……”他脑子都快宕机了：“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来还能帮你什么？”李玉涛看着黄师傅照片想笑。

“我真的老做噩梦，是不是我把我公公的粉末给扔了，他怀恨在心？”

“换谁都有点怀恨在心。”李玉涛无奈道。

“那你给解决解决吧，怎么把他给杀掉。”

“杀？掉？把谁杀掉？”

“鬼啊，不然呢？让它永远阴魂不散？要不你就抓走带回去吧。”

“我………”

“唉，你都不知道，我悄悄告诉你哈。”她把手贴到李玉涛耳边：“别人骨灰，灰白色，有点发褐色。我公公骨灰纯黄的，是不是僵尸骨灰？”

“纯黄的？”

“跟小黄鸭磨碎了似的。”

“你还见过别人的？”

“以前有个闺蜜，死了，家里没其他人了，是我给她拉去烧了，在火葬场碰到好多烧家属的，人家骨灰都是正常色，我公公那个，纯黄色，不是僵尸就是尿碱多。”

“行行，别说了。”李玉涛一脸愁容感暗自叹道：“我这行真是什么人都能碰到。”

‘

两人正说着，客厅右侧一扇卧室门被从里面一把拉开，一个高瘦的男人走了出来。

“哎呀，我去……你不是在上班了吗老公？”

男人恶狠狠瞪了她一眼，上下审视着李玉涛。

“老公……你……你都听到了？”她明显怕她老公，声音很低，唯唯诺诺，开始不自然搓手。

男人和李玉涛对视：“你留下”。然后又指了下徐燕：“你给我滚出去，下楼反省。”

“哦哦……”她低头倒退着搓到门口，转身开门，出门口缓缓带上了门。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屋里只剩下他老公和李玉涛两人。

李玉涛觉得气氛很不融洽，对方脸都扭曲了。

“额……她做噩梦，我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风水先生？”

男人伸出手，李玉涛愣了半秒，才发现对方要和自己握手。

这个男人变脸很快，瞬间脸上堆起来笑:“来来，里边儿坐。”

他把李玉涛引到客厅沙发坐下，客气倒水。

“你好你好，我叫王鹏，刚才是我媳妇徐燕，请问贵姓？”

“免贵姓李，李玉涛。”

“您是看事儿的师傅吧？哎呀，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你让你老婆找的我？”

“呃……不是，我是客气一下呵呵，但也是发自肺腑，因为这半年我也老做噩梦。”

“啊？”

“真的，我俩都一样，只是她不知道我也做梦。”

“哦，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吧？呃……我希望你理解一下，不要演化成家庭矛盾，那样我也成了当事人了，你爱人她可能出于应激反应，因为你看看你家里这个样子，也……确实……是吧？”李玉涛指了指不合适的范围，欲言又止，想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另外，我也劝您节哀顺变，实在不行，给令尊设个衣冠冢吧。”

李玉涛说完想笑，但忍住了。

“嗨……我不在乎，没事。”

“啊？不是，刚才的话您都听着了吗？”

“听到了呀？不就是我爸骨灰换成猫砂了吗？”

“您无所谓？”

“哎呀，我说李师傅啊，换成猫砂，我是今天确实刚知道，但总不至于照片上是不是我爸我也不认识吧？”

“哦，对，这我没想到。”

“其实我跟你说哈，她换不换都不重要，我妈从老家来的时候，非要带上我爸的盒子，我不同意，但是也没办法。”他凑到李玉涛身边，放低声音说道：“但是在老家趁我妈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就把盒里的东西给换掉了，那里边早不是我爸了”。

李玉涛拿一次性纸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把我爸倒出来，装进了一个塑料袋，怕我妈觉得分量不对，就装了点玉米面进去。”

“额……”李玉涛捏着桌上的纸杯，感觉自己在风中凌乱：“额……我知道为什么是黄色的了。”

“确实没办法。”

“行，我理解，那你爸现在在哪？”

“老家装玉米面那个罐子里呀。”

李玉涛放下纸杯，双手捂着脸，低下头搓了搓：“你家能抽烟吗？”

’

两人点上了香烟，王鹏把双脚架在了茶几上，李玉涛眼神迷离。

“李师傅，按理来说，我家里确实没骨灰，但是，我们两口子都做噩梦，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李玉涛这才想起来，他自打进了这套房子，光顾说话，根本就没仔细观察环境。这时候刚要起身，一声清脆的咳嗽声，从另一间卧室门内传出，他定睛一看，这个屋门是虚掩的

咳嗽声过后，门打开，一位老太太走了出来，满头白发，精神抖擞，戴着眼镜，个子不高，李玉涛看到她的第一感觉：就是她不可能不认识黄飞鸿。

“妈？你不是下午不在家吗？”

“哎呀……”李玉涛一屁股又坐了下来，一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捏着自己的鼻梁，低头闭眼，心想：“这到底是个什么家庭啊？”

“我不在家？我不在家能知道你们两口子把你爸挫骨扬灰了？”

“不是……妈，我爸在呢，不过没在这儿，在老家。”他最后几个字声音很小，说话的时候挺直身体，烟也按灭了。

“在老家面缸里？”老太太立在客厅正中央，双手卡腰，颇具传统进攻姿态：“你两口子整年整年不务正业，我想着是带你爸来，还能镇住你俩，可我没想到啊，你个小王八羔子……”

老太太说着，就拽掉了一只鞋，力道迅捷目标精准，王鹏左手捂脸，从沙发上跃起，跨过李玉涛双膝，夺路而逃，但鞋子依旧命中了肩膀。

紧接着第二只鞋已经飞出，王鹏已经狂奔到门口，打开家门，窜了出去，鞋子没有命中，关门声响彻楼道，紧接着下楼声，急促有力。

屋里又只剩下了老太太和李玉涛两人了

李玉涛又低下了头，依旧捏着鼻梁。这种无奈和荒诞，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交流。

“李师傅，对吧？喝水吧，不好意思，耽误你喝水了。”

“啊？哦。”

“呵呵，你是客人，别在意啊，这算个家丑。”

“哦，您放心，我不会外扬。”

面对母子如出一辙的忽然变脸，很是不适应，他儿子还好，理解一点，但是老太太这个太难琢磨了，这难道都不是真生气？还对着自己笑，他这时候就想起身告别，但无奈老太太已经坐到了她的身边。

“李师傅啊，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了，我说两句可以吧？”

“可以可以，您说您说。”

“老伴过世有也没几年，这俩孩子呀，从结婚到现在不争气，不好好工作，我絮叨了多少遍都不听，没办法了，我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个法子，带着他爸骨灰住进这个家，结果，嗨……”

“他俩不上班吗？也不像没收入的人呐。”

“我儿媳家里拆迁，有拆迁款，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时也给他补贴不少，他们两个都有工作，但是工资不高。”

“哎呀，老太太，我呢，也比较忙，在您这也待不了多久，但是我说句实话，您这个办法……”

“李师傅啊，不用您说，我虽然老了，但是我不糊涂，我只是装糊涂而已，他们换了我老头照片，我能不知道？再说了，孩子们都还年轻，我来这儿能真带我老头的骨灰，日子还过不过了？”

空气凝固了一会。

“您您您……你稍微等一下，最后那一句能再重复一下吗？”李玉涛说道

“来这儿不能真带啊，那是吓唬他俩的。”老太太一脸骄傲，但是很快平静下来：“但是我真没想到会把他俩吓得老做噩梦，但是我也没法撤，这不，你来的正好，帮阿姨圆圆这个场……”

李玉涛靠在沙发背上，头往后仰，双眼空洞的盯着天花板，想一个这个房间的老熟人，而非客

“咋了，李师傅？为难了？我看您很无奈。”

“我无奈的不是您的诉求，我先理一遍哈，您儿子从老家抱着一盒子玉米面来，你们家客厅现在入户明堂，说句不好听的，搞得跟灵堂一样，供的是武术大家的画像和一盒子猫砂，还把两口子都吓得老做噩梦，是不是这么个过程，有没有什么遗漏？”

“有，我也老做噩梦。”

“额……”

空气再一次凝固。

“阿姨呀。”李玉涛半晌才有气无力的说出这句话：“能不能问一下？您的爱人，王鹏的爸爸，现在到底在哪？他这一生应该很坎坷呀，呵呵。”最后这个呵呵，这个无奈，李玉涛确实没忍住。

“他坎坷个屁，他现在在老家西山公墓呢，我这个办法说白了也是当年老头儿留下的一计，说万一哪天孩子们不听话，让我不满意了，就这么办。其实他自己已经让老孙安置在西山公墓了，我老头一辈子就爱算计。”

“老孙是谁？”

“他的发小加同学加拜把子加同事加狱友加病友。”

“他最信任的人？”

“唉，对啊，我这一辈子还没总结出这个词，只总结到了：是两个臭味相投的人。说实话，我都感觉带着骨灰来孩子家，这个主意有可能就是老孙出的，他比我老头还爱算计，我老头就是受他影响。”

“你有没有去过西山公墓？”李玉涛听闻此言，此时已经站起了身，在屋子里边来回转悠，此时，从对话当中逐渐抽身的他明显感觉到了气场不对。

客厅的灯是亮的，却照不亮墙。空气里浮着一层说不清的滞重，人在屋里总感觉头重脚轻，每走一步路，似乎楼板都是空的。阳台有盆绿萝，所有叶子都朝着屋内方向垂，叶尖枯卷。墙上的表的指针偶尔会停，过一会儿又自己走起来。风从窗缝挤进来一点点人都能感觉到，但仅限于肌肤被触碰了一下，而后消失。隔墙能听见极轻的嗡鸣，屏息去听又没了，一放松又回来——像房间里多了一个看不见的呼吸，只是他找不到它的胸廓。

“去过呀，每年等会去给我老头烧纸。”

“我是说你老头的真骨灰，你有没有见过？盒子里的。”

“见过，火化那天的。”

“最后一次见老孙是什么时候？”

“我老头刚给孩子买完房子，时间不长就去世了，他在病床上就安排让老孙来帮孩子装修，老孙也确实来了，活干的也就这样。我就不理解我老头为什么让他来帮忙，他本身就嫉妒我们家。”她指了指屋里：“装修完还带了东西来暖房，一篮水果，还有一个梅瓶。”

李玉涛的视野瞬间锁定了客厅边柜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梅瓶

“阿姨，我比较忙，要走了，但是走之前我要跟您交代一下，您最近恐怕要回趟家了，自己回去，不要告诉儿子儿媳。”

“回老家？回老家干嘛？”

“把那个瓶子——带回西山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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