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事

一九九零年，寒露前三天。

杨明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给媳妇带的红围巾和一小包红糖。这是他第三次去九门村接人——前两次媳妇都说再等等，等把最后一茬谷子收完。可今天他等不了了，大舅哥托人带话说秀芹这几天总觉着心慌，怕是要提前生。

从镇里到九门村有一条大路，走公路得绕三十里。但本地人都知道有条抄近的土道，穿三片玉米地，过一道干河沟，再翻个矮坡就能看见村口的老槐树。杨明在镇上办公室听同事念叨过，说那条路近是近，就是中间要经过一片老坟地。

他当时没当回事。大白天的，能有什么？

可现在是傍晚五点半。深秋的天黑得快，像有人拿墨汁往天上泼。

杨明蹬车的脚突然发沉。他低头一看，裤腿上沾了泥——刚才过干河沟时溅上的。沟底没水，全是黑乎乎烂泥，脚踩上去"咕叽"一声往外冒泡。他在沟边歇了歇脚，把那包红糖往怀里揣了揣，怕被露水打潮了。

再蹬上车时，天已经暗得不像话。

不对劲。

杨明双手攥紧车把，指关节发白。他记得很清楚，从干河沟到九门村骑车顶多二十分钟，中间翻一个坡就到了。可他蹬了快半个小时，车速提不上来，链条像在泥里搅动，两条腿酸得发胀。

前面那团光，越看越不对。

一开始他以为是九门村的人家点了灯，可那光亮透着一股子油腻，像是浸了桐油的棉线在烧，火苗子又高又稳，左右微微摇晃却绝不熄灭。而且位置也不对——按理说翻过坡才能看见村子，可他这会儿还在平地，那光却已经在眼前了。

"秀芹？"他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玉米地里突然"哗啦"响了一下。杨明猛地扭头，只看见一截枯黄的秸秆从中间折断，断口淌出一股暗红色的汁液，慢慢往下滴。

他不敢看了。脚下使劲蹬，可链条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嘣"，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车链子掉了。

杨明下来推车，两条腿抖得厉害。他强撑着弯腰去摸链条，手指碰到的地方又黏又凉，整条链子上糊满了一层深褐色的胶状物，像烂掉的柿子又像化开的红糖水。他擦了擦手，发现那东西有股子甜腥味，吸进鼻子让人犯恶心。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耳后贴过来。

那风不大，凉丝丝的，带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他后脑勺贴着——

"停下来吧……到家里吃口饭再走……"

杨明头皮一炸。

他没回头。他不敢回头。可后腰上猛地传来一股大力，整辆自行车被往后拽去，车架子"嘎吱嘎吱"响着，后轮在地上倒转划出一道弧。那力量大得不像人使的，他两只脚在地上蹬出两道深沟才勉强站住，可那东西还在拽，一寸一寸把他的车往那团黄光的方向拖。

"滚开！"

他终于喊出来了，嗓子劈了音。手一松放开车把，转身扛起自行车就往坡上跑。那车架子足有三十斤，压在肩上硌得骨头疼，可他不敢停——身后的风越来越急，玉米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有千百只手从两边伸出来拽他的衣角。

他没命地跑。

跑着跑着，眼前豁然开朗。坡顶到了，下面是一片低洼的平地，老槐树的冠子在暮色里黑沉沉地张着。槐树底下有户人家的灯亮着，是正正经经的黄光，暖融融的，有人在院子里说话。

杨明一脚踩空滚下坡去。

"哥！哥！"

杨明连滚带爬扑进院门。那辆二八大杠被他扔在门槛外，车轮还在空转。

院子里正收拾玉米的几个人全愣住了。大舅哥张德厚端着碗从灶屋出来，看见外甥这副模样，碗差点掉地上。

"明明？你这是咋了？"

"有……有东西……"杨明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揪着大舅哥的裤腿，"坟地里头有东西拽我车！拉我回家吃饭！"

屋里的人全围过来。嫂子端了一碗热水，杨明接过去手抖得水泼了一襟。他听见自己牙齿磕碗沿的声音，咯咯咯响个不停。

"你走那条路了？"大舅哥脸色一沉，"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抄近道，那片乱葬岗解放前就有了，埋的都是夭折的孩儿和横死的孤魂……"

屋里突然有人"啊"了一声。

是秀芹。她挺着大肚子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脸色煞白："明哥你咋了？你身上这啥味儿？"

杨明抬头看向媳妇。九个月的大肚子把蓝布衫撑得紧绷，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可她的眼神越过他头顶，直勾勾盯着门槛外那辆自行车——后轮上缠着一缕黑头发，细细长长的，在夜风里轻轻飘。

秀芹的脸突然扭曲了。

她捂着肚子往下蹲，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嘴唇咬出一圈白印。

"要生了——"嫂子喊起来，"快！快烧水！"

房里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杨明守在门外，两条腿还是软的。嫂子进进出出端热水，每趟盆里的水都红得吓人。他听见秀芹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喊，喊的不是疼——她在喊"别过来"。

"哥，那头发……"杨明抓住大舅哥的胳膊。

张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刃口乌黑发亮。

"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杀过黑狗。"他把剪刀递过来，"你拿好了，等会儿孩子出来，先拿这剪子在门槛上划三下。"

"为啥？"

舅舅压低声音："你家这娃，时辰不对。你媳妇今早跟我说，她梦见有条白蛇钻她肚子里去了。我寻思着……你今儿又在坟地冲撞了那些东西……"

他话音没落，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又细又尖，却意外地清亮。像一柄小刀子划开夜幕，所有的风都停了，玉米地里的哗啦声也没了。

杨明冲进门去，看见舅妈怀里抱着个裹红布的小娃娃。秀芹浑身是汗躺在床上，眼睛却亮得出奇，盯着女儿一眨不眨。

"明哥……你来看……"

杨明凑过去。红布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小脸——

他愣住了。

这孩子的长相，他活到三十岁没见过。新生儿本该皱巴巴红彤彤的，可她不一样。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细长有弧度，睫毛浓密得不像刚生下来的人。最怪的是她眼角各有一颗浅红色小痣，对称得精精确确，像是谁拿朱砂笔点上去的。

孩子没哭。她睁着眼，眼珠漆黑漆黑的，静静地看着杨明。

那眼神像透了秀芹梦里那条白蛇——又凉又静，带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屋外的夜突然黑透了。院子里的白炽灯"嗤"一声灭了，所有人在黑暗中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从玉米地涌过来，贴着土墙根爬。

"快！门槛！"大哥吼了一声。

杨明抄起剪刀冲出去。黑暗中他摸到门槛的位置，咬着牙狠狠划了三下。剪刀划在木头上发出"滋啦"一声响，溅出几点火星子。

那窸窣声停了。

灯"嗡"地一下又亮了。院子里什么都没有，玉米垛安安静静堆在那儿，地上的碎草纹丝不动。可杨明低头一看，门槛上那三道划痕正往外渗暗红色的水珠，像木头在流血。

他回头看向里屋。那孩子还在看他，漆黑的眼睛映着灯光，眼角两颗红痣微微泛光。

"娃娃……"秀芹虚弱地唤了一声，长得像供销社卖的洋娃娃一样，-----------------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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