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腐叶的低语

哀嚎森林完完全全把后头村子的火光跟人声全吞了。

一脚踏进去，世界就变了。

四周很黑，又湿又闷，喘不过气，空气里有股奇怪的甜香，就是无数烂果子在角落里放了几百年发出的味道，那股甜腻味钻进鼻子黏在喉咙里，让人想吐。

凯尔握紧了手里的旧剑，那凉飕飕的铁家伙是他现在唯一的安慰。他走在队尾，防着后头，他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给这死一样的林子敲丧钟。

走最前头的是芬恩。

他猫着腰，整个人贴着阴影滑着走，他耳朵动了动，听着一般人听不见的细小声音，那双在城里臭水沟练出来的眼睛发出狼一样的光。

格拉克跟在他后头，大块头跟这里格格不入。他扛着从村口顺手拔的木栅栏，每一步都踩的小心，但体重太大，脚下的烂树叶子还是咔嚓咔嚓响个没完。

“闭嘴，你这头走路的熊。”芬恩头也不回的骂，声音里全是火气，“你想告诉林子里所有东西，它们的晚饭送到了吗？”

格拉克委屈的停下，大脸上全是无辜。他试着踮脚尖，结果一晃悠，差点撞到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

“我...我已经在很小心的走了。”他闷声闷气的说。

“你那叫小心？动静比一队骑士冲锋还大。”芬恩的声音冷的很。

就在这时，莱拉突然“啊”的叫了一声。

她没管两个男人吵架，蹲在一丛发着幽蓝光的蘑菇跟前，脸上又是着迷又是害怕。

“哀悼者之泪......”她伸出手指，又不敢碰，就那么隔空比划着蘑菇的边儿，“书上说这蘑菇只长在死不瞑目的人哭过的地方，它发的光能骗迷路的人，然后吸他们的绝望......”

她猛的抬头，看向凯尔。

“凯尔，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我们正走在一本活的禁书里！”

凯尔看着她那双兴奋的发亮的眼睛开始怀疑，带上这个疯疯癫癫的法师学徒，到底对不对。

“莱拉，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玩的。”他只好出声提醒。

“我当然知道！”莱拉不服气的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但了解敌人，是救人的第一步！知识就是力量，你这不懂魔法的土包子！”

“嘘！”

芬恩猛的抬手，让大家别出声。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好像在听什么。

几秒后，他抬起头，脸色特别难看。

“有东西。”

他没往前走，而是打了个手势，让大伙儿绕开前面的路，从一片更密的灌木丛里穿过去。

凯尔跟在他后面，等他们绕过一小块空地，他终于明白芬恩为啥脸色大变了。

在他们本来要走的路中间，躺着三具野猪的尸体。死的特别惨，身子被什么大力气撕烂了，内脏跟骨头撒了一地。最怪的是，它们的血好像被抽干了，尸体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而在这三具尸体周围，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细线。这些线在月光下根本看不见，上头还挂着些兽骨磨的倒刺。

一个死亡陷阱。

一个拿三具尸体当诱饵，等着下一个倒霉蛋上钩的陷阱。

“这...这是什么？”格拉克看着那片惨状，声音有点抖。

“一个聪明的猎手。”芬恩的眼光扫过那些细线，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真害怕的意思，“它知道怎么利用猎物的好奇心跟贪心。我们刚才直接走过去，现在已经被挂成肉干了。”

莱拉的脸白的吓人，她紧紧捂住嘴，胃里一阵翻腾。书上看的画的，跟亲眼见到这血淋淋的场面，完全是两码事。

凯尔的心沉到了底。

这个怪物，不止力气大，还聪明的吓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气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压抑。

林子里的景象也越来越怪。有些树的皮上，竟然长出一张张人脸样的木瘤，那些木瘤的嘴巴张着，没声音，却像一直在尖叫。空气里那股烂果子甜味儿里，开始夹着一股血腥味。

“等一下。”

芬恩又停下，他蹲下，用匕首尖从一堆烂叶子里挑起一小撮暗红的，又粗又硬的长毛。

“它在这儿待过。”他把毛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味很新鲜，刚走没多久。”

莱拉立刻凑过来，从腰里的小口袋掏出个小水晶瓶，小心的把那几根毛装了进去。

“样本！这是宝贝样本！”她跟得了什么宝贝一样，嘴里叨叨咕咕的。

凯尔没理她，他的眼光被另一边的东西吸引了。

离他们不远的一棵树下，地上有一片被扫干净的痕迹。厚厚的落叶被扒拉到一边，露出湿土。在那片黑土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块闪闪发光的石头。

一截断了的，镶着彩色玻璃的项链。

还有一个……擦的锃亮的银币。

这些东西，都像是从哪个旅人包里掉出来的。它们被整整齐齐的摆在一块，不像巧合。

“它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莱拉看着这场景，想起了书上的记载，声音干巴巴的。

芬恩的脸色却更阴沉了。

“不，它在标地盘。”他指着那些“玩具”周围一圈浅浅的划痕，“它在告诉所有进这林子的东西，这儿是它的地盘。这些……是它的战利品。”

凯尔的心猛的一停，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银币。

他认得那枚银币。那是邻镇商人巴特最喜欢在酒馆里显摆的玩意儿，说是从哪个倒霉贵族手里赢来的，上头还刻着家族的标记。

芬恩显然也认出来了。他本来计划在丰收节上“借”走的钱袋，看来已经换了主人。

一股凉气顺着所有人的后背爬上来。

那个怪物，不止抓了提米，还干掉了那个一身珠光宝气的商人。

“它……它把人怎么样了？”格拉克结结巴巴的问。

没人回答他。

但答案，好像就在不远处。

芬恩打了个手势，四个人放轻脚步，扒开最后一道灌木丛。

眼前的景象，让凯尔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是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空地中间，躺着一具被啃的烂七八糟的尸体。从那身可笑的丝绸袍子看，正是商人巴特。他的身体被撕成了好几块，脸上还保持着吓死前的表情。

而在他尸体旁边，一只小小的，沾满泥的皮鞋，静静的躺在那儿。

跟他们在秋千下发现的那只，正好是一对。

提米来过这里。

他亲眼看到了这场残忍的饭局。

凯尔感觉自己的血都快凉透了，他之前还抱着点幻想，想着“这不过是个冒险的借口”。但现在，残酷的现实把他所有的幻想都砸的粉碎。

这不是骑士小说里的冒险。

这是一场为了活命的狩猎，而他们，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猎物。

他不出声的走上前，弯腰捡起了那只小皮鞋。

鞋子被露水打湿了，冰的刺骨。

他握紧皮鞋，也握紧了手里的剑。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冰冷的火气，取代了害怕，充满了他的胸膛。

“它往那边走了。”

凯尔抬起头，声音平静的可怕。他指着地面上一条清晰的拖拽痕迹，那痕迹一直通向森林更深的地方。

芬恩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他从这个农夫小子身上，闻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不是怪物的危险，是某种下了死决心的危险。

“看来你的骑士梦，也不全是做梦。”他难得的没有嘲讽。

莱拉强忍着想吐的感觉，翻开怀里的大书，手指因为紧张有点抖。

“巢穴……它会把抓来的‘食物’，带回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巢穴里……书上说……它会选在有‘古代遗迹’的地方做窝……”

“古代遗迹？”芬恩皱起眉，“这鬼地方哪来的遗迹？”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格拉克突然指着一个方向，闷闷的说了一句。

“石头……那边……有大石头。”

三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森林的更深处，透过一层一层的树影，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轮廓。

那轮廓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但能肯定，那绝不是天然的山。它太规整，太庞大，是被忘在时间里的，属于巨人时代的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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