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议和

戚淖的伤养了五六日，身上的纱布换了两回，伤口逐渐愈合了，烧也早就退了。

周云溪每次过去瞧时，都嘱咐他多休息，少费神。

“将军，您得多休息，才能好得快。晚上若休息不好，会影响这伤口愈合的速度。”周云溪看着旁边桌子上堆积起来的公文，不由得提醒了两句。

戚淖斜坐在床榻上，嘴上应得痛快：“我知道的，周娘子放心。”

周云溪前脚走，戚淖又坐回了桌边，处理起了公文。

陆飞羽掀帘子进来，无奈叹了口气：“将军，您这日夜不休！要不是周娘子医术高超，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你啊！”

“恩，周娘子医术确实不错。”戚淖头也不抬。

陆飞羽急得直跺脚，“将军要不歇两日吧，您歇两日，天塌不下来。”

戚淖把军报翻了一页：“我不歇天也塌不下来，使团都快到了，不把这些军务处理完，怕是到时候更忙。我尚能上阵杀敌，怎会提不起一支笔?”

陆飞羽拿他没办法，只能坐到桌边帮他一起处理公务。

使团到的那天，戚淖是亲自出关去接的。

戚淖换了身干净的甲胄，伤在背部，用纱布裹着，除非有人剥了他的甲衣，不然根本瞧不出来。

戚淖提前半个时辰吃了药，还多带了一片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陆飞羽和一众将官。

胡人使团是晌午前到的。

打头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身上穿着胡人的服饰，皮袍子镶着狼皮边，腰上别着把弯刀。

他骑在马上，上下打量戚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戚将军，久仰久仰。听说你前些日子受了点儿小伤，可大好了？”

戚淖面无表情地回了礼：“劳左谷蠡王挂念，皮外伤，不碍事。”

“那就好，那就好。”左谷蠡王搓了搓手，“将军身子骨硬朗，咱们这谈判也能谈得痛快些。”

戚淖侧了侧身：“谷蠡王，请。”

陆飞羽在前头引路，把人一路引进了军营内。

到了中军大帐前，谷蠡王才下马，往这营帐内走着。

帐中左右各摆了几张长案，案上铺了粗布，只搁了茶壶茶碗。左谷蠡王扫了一眼，笑着坐下：“戚将军这帐子倒是简朴。”

“行军打仗，讲不起排场。”戚淖在对面坐了，端起茶碗，“谷蠡王远道而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左谷蠡王接了茶，抿了一口，放下碗叹了口气：“戚将军，北面去年遭雪灾的事你也知道，牛羊冻死不少。各部落之间为了抢草场，打得不可开交啊。”

“草原上的儿郎苦啊！日子没法过了，我们才跟大乾动刀的。”他说着，还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戚淖端着茶碗没动，语气不紧不慢：“谷蠡王说的这些，我听着也心酸。只是大乾这边，边关百姓被劫掠的苦，不比你们少。去年冬天，你们的人马踏了三个村子，抢了粮烧了房，杀了一百四十一个大乾的无辜百姓，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左谷蠡王脸色僵了一瞬，赶紧道：“所以才来谈嘛！如今两家罢兵，各守各的地界，往后互不侵扰，岂不两便？”

戚淖放下茶碗：“罢兵？谷蠡王带着部下，想杀就杀，想休战就休战，把我们当什么了？草原上野生的牛羊？”

左谷蠡王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摆了摆手：“将军别着急嘛，既然是会谈，我们也是带着诚意过来的。”

他身子望着戚淖的方向，语气里带出几分意味深长，“听说将军您的姐姐，三王妃很是想您。将军就不想再见见您的姐姐吗？”

戚淖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他没立刻说话，可坐在对面的陆飞羽瞧得真切，戚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左谷蠡王被戚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三王妃这些年在我们那边，可汗待她很好。这一回听说我要来跟大乾议事，王妃特意托我带了句话，说她惦记家里兄弟，想见和您一面。”

“戚将军，您看如何？你和王妃见一面，剩下的议和的事，我们慢慢谈。”

戚淖的脸沉得可怕，眼神落在谷蠡王身上，跟刀子一般。

陆飞羽交上前帮戚淖倒了一杯茶，提醒他冷静一些。

这胡人说是来和谈的，态度何其嚣张！甚至还拿宁华公主来威胁他们！

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以天下为重，百姓安危为重。

戚淖自是晓得陆飞羽的提示，他把那些不快压到心底以后，才道：“两军和谈并非我一人之事，我不能全权定夺。我需请示陛下，才能给谷蠡王一个答复。”

左谷蠡王跟旁边的侍从嘀咕了一阵子，才看向戚淖道：“那就等着，我还等得起。”

“为了给北边带来和平，我可是努力了不少，带来了不少礼物。不知道将军能不能展示一下您的诚意，也给我一些礼物。”

谷蠡王带来了一些战俘和牛羊，全部带进了军营里。

戚淖问：“谷蠡王想要什么？”

左谷蠡王搓着手道：“粮食、布匹、铁器，样样都缺，锅碗瓢盆都得用药，草原上的孩子经常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将军，您看能不能开个口子，让我们多买一些？我可以用牛羊来换。”

戚淖：“铁器不行，锅碗瓢盆瓷器陶具都行，这些都可以换，铁器，一样不许。”

左谷蠡王觉得戚淖真是块硬骨头，非常难啃。

他又试探问起了草药的事。

“我们部落的儿郎冬日受伤了，伤口很难愈合，将军该给我们准备些草药。”

戚淖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推过去：“这几年你们掳去的边关百姓，还有早年扣下的俘虏，都在上头。我们大乾的儿郎，死了不少，伤了不少。”

“这些人若能找回来，我们也可以谈谈草药的事。”

左谷蠡王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面露难色：“有些人在各部落手里，得回去慢慢找……”

戚淖没松口：“那就慢慢找，能找回来，我们便能商谈。”

左谷蠡王又跟随从嘀咕了一阵，到底点了头。

谈了两日，二人谈妥了一些条款，但议和与否还是得看朝廷的意见。

第三日左谷蠡王带着十来车的陶具和布匹，领着使团打道回北边去了。

北胡的人大摇大摆走在街上，还带走了不少大乾的东西。

于是人人都以为，大乾这次真的是要跟北胡议和了。

消息传开那天，周云溪正在院子里教孩子们换煤饼。

孟承业蹲在旁边问东问西：“二嫂，这煤饼怎么不冒烟啊？”

“煤粉掺了黄泥，压得实，烧起来就没什么烟。”

“那底下那个孔烫不烫手？”

“你别拿手碰就不烫。”

隔壁宋家老娘忽然隔着墙头喊：“周娘子！听说了没？跟胡人谈成了！不打仗了！”

周云溪直起腰来：“谈成了？”

“谈成了！说是签了文书，以后能不打仗了！”宋老娘笑得满脸褶子，“可算能踏实过日子了！”

周云溪把火钳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一点儿也不安稳。

阿史那志在天下争霸，怎么会就这么罢休？

那孩子说话时眼里的野心藏都藏不住，嘴上叫着老乡，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把这天下盘下来。

他手里还有火药，那东西的威力她再清楚不过，在冷兵器时代拿出来，攻城破寨跟玩似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纸文书就真歇了心思？

所谓的议和，应当只是缓兵之计。

周云溪不信。

这头签了文书，那头指不定在哪儿憋着坏呢。

她蹲回去接着教孟承业：“底下这孔不能堵死了，得留缝儿透气，不然火闷灭了还得重新生。”

孟承业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耳朵还竖着听墙外头的动静。孟春雨从屋里探出头来：“二嫂，不打仗了，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周云溪手上动作顿了顿。

孟承安走之前说是运送粮食，归期没定，只让家里别惦记。

他已经出去了很多天了，要回家，应当是在年前回来的。

“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道，“行了，都别围着了。春雨，去把灶上那锅粥端下来，今儿晚上加个菜。”

孟春雨应了一声往灶房跑，孟昔年跟在后面颠颠地追。

周云溪看着几个孩子闹哄哄的背影，又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日头偏西了，暮色正一点一点漫上来，照得云彩红一块紫一块的。

风里那股子暖意她方才还觉得舒坦，这会儿品了品，倒像是暴风雪来之前那种反常的暖和。

她收回目光，弯腰把炉子底下的灰清了清，把火封好。

这炉子好用是好用，可煤饼得省着烧，一冬的柴炭钱都指着它呢。

“二嫂！”孟承业忽然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喊她，“我听学堂里的人说，胡人那边可穷了，连锅都揭不开，才来求咱们的。是真的不？”

周云溪直起腰，想了想道：“胡人兵强马壮，并不穷。”

“那为什么他们会来议和呢？”孟承业不太懂，歪着脑袋看她。

“因为他们想要北胡没有的东西。”周云溪拍了拍手上的灰，耐着性子跟他讲。

“胡人那边都是高原和草地，不好种粮食，靠牛羊马为生。可光吃牛羊肉、日子过不周全，盐、茶、布、铁器，样样都得靠外头。买得到就买，买不到——他们就会抢。”

孟承业缩了缩脖子。

“议和是一时的。”周云溪看着他，声音笃定。

“除非我们把胡人全部降服，不然不可能有和平的那日。他们今天缺东西了来谈，明天养足了力气，照样能提刀来。你记着，越是嘴上说得好听的，越得多留个心眼。”

孟承业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说得好！”一阵喝彩从隔壁院墙传过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周娘子这话，十分有志气！”

周云溪听出来了，这是宋阳的声音。

她扭头朝墙头那边看了一眼，果然，宋阳正扒着墙头探出半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件衣服，显然是过来收拾收衣服的。

“宋千户也在。”周云溪笑着招呼了一声。

“在在在，来院子里收拾点东西，凑巧听到周娘子说话。”宋阳爬上了墙头，拍了拍手心的灰。

“周娘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那帮子胡人，我打交道打了十来年，什么脾性摸得门儿清。碰到一些天灾人祸，抄刀子抢你一把，抢完了回去养几个月，膘肥体壮了又来。什么议和，什么文书，在他们眼里就是张纸，缺东西了拿来晃一晃，吃饱了撕了擦嘴。”

宋阳直接翻了院子，跳了过来。

周云溪给他搬了把凳子：“宋大哥坐。我也是瞎琢磨，让您见笑了。”

“这哪叫瞎琢磨？这叫看透了。”

宋阳坐下，摆了摆手，“我跟你说，这回谈判，我娘还跟我念叨，说这下好了，不打仗了。我跟她说，好什么好，三年，撑死了消停三年。三年里头他们养好了，该来还是得来。我这话搁在营里不敢说，怕动摇军心，可在自家院子里说说总行吧？”

周云溪点头：“宋大哥看得明白。”

“看得明白能怎样？”宋阳叹了口气，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压低了嗓子，

“戚将军也明白，可明白归明白，眼下不打是最好的。北边雪灾，他们缺粮，咱们这边也缺饷。朝廷拨下来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兵员也不满编。”

“真打起来，打赢打不赢不说，所以这回议和，朝廷那边必然是同意的。”

周云溪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把心里那点疑惑理得更清了。

戚淖不是看不穿北胡的把戏，他是没得选。大乾这边也拖着病呢，硬撑着打，打赢了也是惨胜，打输了更没法交代。

能休养生息便是最好。

所以谈判桌上能拿回来多少就拿多少，拿不回来的，记在账上等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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