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灰头土脸的

西北的天越来越冷了。一场雨过后，寒风一吹，冷得叫人直打哆嗦。

周云溪忙活了这些日子，总算把孩子们的新棉衣赶了出来。

一件件厚实齐整，穿在身上又暖和又板正。

几个孩子换上衣裳都高兴的不行，孟承业挺着胸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连平时最稳重的孟春雨都忍不住对着水缸照了一回。

结果高兴了没两天。第二天晌午，周云溪正在灶房做午饭，菜刀刚搁下，院子里就传来孟承业带着哭腔的嗓门：“二嫂！”

周云溪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出来。几个孩子灰头土脸地站在院子里。

孟承业的新棉袄从肩膀到胸口撕了一道大口子，棉花翻在外面，胸口还沾着墨汁。

孟春雨袖口扯破了，白净的小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抓痕。孟昔年拽着姐姐的衣角，瘪着嘴要哭不哭。就连孟冬雪也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一场。

“怎么了这是？”周云溪蹲下身，先去看孟春雨的脸。

小姑娘咬着牙不说话，脸涨得通红，那道划痕从颧骨拉到耳根，好在不深，没出血。

周云溪轻轻碰了碰，孟春雨嘶了一声，硬是没躲。

“二嫂，学堂里的荀少钧说我们是乞丐，穿得跟叫花子一样，说我们一家都是叫花子，不该来学堂。”孟承业憋不住了，声音里压着委屈和火气，

“他推了狗蛋一把，狗蛋被他推到了地上，吓哭了。我保护狗蛋，他扑上来撕我衣裳。四姐是为了护我，被他挠的。”

周云溪压着心底的火：“先生呢？”

“先生让我们回来叫大人。”孟承业低下头，声音矮了半截，“二嫂，我听说荀家很厉害，他爹是城里的大官。我们是不是给家里惹麻烦了？”

周云溪深吸一口气。她没急着答这话，先把孟承业拽过来前后看了一遍，又拉过孟春雨检查了胳膊，确认几个孩子除了衣裳和脸上的伤，没别的大碍。

这才开口：“别人挑事，你护着弟弟，不算惹麻烦。承业，你跟嫂子说实话，你先动的手，还是他先动的手？”

“他先推的狗蛋！”孟承业脖子一梗。

“那你有没有受伤？哪儿疼？”

“不疼。”孟承业摇头，又补了一句，“荀少钧额头肿了个包，他还哭了。”

“先不管他了，先把你们自己收拾好。”周云溪让几个孩子进屋洗脸，自己把那件破棉袄翻过来看了看。

撕的口子不小，针脚缝起来怕是不好看，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快手快脚把棉花塞回去，粗粗缝了几针，好歹不让棉花往外翻。

孟春雨的袖口也缝了两针，周云溪又给她脸上那道抓痕抹了点药膏。

她拍了拍孟承业的脑袋，“记着，下回再遇上这种事，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先找先生。先生不管，回来跟嫂子说。但今天你护着狗蛋，没错。”

孟春雨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先生不管……先生就说让我们回来叫大人。”

叫大人，也不是不管。

若那先生真是那是非不分之人，早就护着那官宦人家的子弟，不管承业他们几个了。

周云溪把这道理讲给他们听：“先生还是管的！先生这不是让你们回来找我了吗？”

几个孩子抬起头看她。孟承业还有些不服气，嘟囔道：“那他怎么不当场训那个荀少钧？”

“当场训？”周云溪在他旁边坐下，耐着性子道，“荀家是什么人家，你们先生是什么人家？他只是一个开草庐的先生，荀家一句话就能让他这学堂开不下去。”

“可他没护着荀少钧把错全推到你们身上，也没让你们忍气吞声当没这回事，而是让你们回来叫大人，这已经是他在管了，管得还有分寸。”

孟春雨听懂了，点了点头，拿胳膊肘捅了孟承业一下。孟承业似懂非懂，抿着嘴不吭声了，可脸上那点倔劲儿还没完全消下去。

周云溪看着几个孩子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孟承业的脑袋，放缓了声音道：“你们记住，民不与官斗。这不是让你们遇事就缩头，是让你们心里有数，碰到惹不起的人，躲一些，我和你们二哥都是盼着你们平安回家。”

“若是真躲无可躲，回家关上门来，我们一家人想想办法。”

孟承业这会儿总算是老实了，点点头。

周云溪让孩子们在家吃了午饭，给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再领着几个孩子去学堂。

一家人到了那院子外时，周云溪老远就看到了停在外面的马车，以及守在马车旁边的两个身强体壮的小厮。

这会儿院子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身形，瞧着穿衣打扮，应当都是荀府的奴仆。

周云溪这才发现自己带人带少了。

早知道，她就该去军营一趟，问军师借两个人壮壮声势了。

可人都走到门口了，没有又折返回去的道理，周云溪便带着孩子直直走了进去。

院中，荀家的管事嬷嬷来了有一会儿了，她正在院子里毫不客气地替自家主子撑腰，斥责着这座草庐的主人。

“郭先生，我知道您和我家老爷有交情！我家老爷把小少爷送到您这里，是送他来认字明理，盼着他能成才。”

“可您这也不能什么人都收！那些人怎么配得起先生您的身份？那几个小杂种，打了我家主子就跑了，改日岂不是想草菅人命？”

郭睿仪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嬷嬷，脸上依旧淡淡的，“张嬷嬷，人是我喊走的。这是我的学堂，依着我学堂里的规矩来。”

“我是喊他们回去叫家里的大人了，他们没有逃。”

郭睿仪的目光越过张嬷嬷，落在身后的周云溪的身上，朝她拱手喊了句，“周娘子来了。”

“我把两边的大人都喊过来，是还没弄清楚孩子们是为什么打起来的，让他们自己先说说，再按学堂里的规矩处置。”

张嬷嬷当即转过身来，周云溪也把这嬷嬷打量清楚了。

一个穿着褂子的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叉着腰站在院子里，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身边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

张嬷嬷一抬头，瞧见几个穿着粗布衣破落户走了过来，张嘴就要摆威风：“就是你们这几个人……”

话到一半，张嬷嬷忽然卡住了。

她盯着周云溪的脸，眼珠子猛地一缩，像是大白天见了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身后仆妇的脚。

周云溪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们怎么了？”

那嬷嬷嘴唇哆嗦了半天。

“没、没什么……”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缩到两个仆妇身后，连头都不敢抬了。

周云溪一头雾水。

郭睿仪便道：“几个孩子都在，就让孩子们自己说吧。”

孟承业和孟春雨上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补充了一遍。是荀少钧老是骂他们，说他们是乞丐，他们气不过，加上荀少钧欺负了狗蛋，他们才打起来。

“少钧，先生问你，孟承业说的是真的吗？”

荀少钧左边的额头刚刚凸起，紧紧盯着几人不说话。

“少钧，你再不替自己辩解，便是默认这些都是你的干的。”

荀少钧还是不说话。

“行，那我知道了。这事确实你挑起的！”

“你们都是我的学生，应是同窗的情谊。圣人说过，有教无类。”

“什么叫有教无类？就是不论贫富、不论出身，进了这个学堂的门，都是来念书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今日笑话人家是乞丐，明日是不是要把穿布的、吃杂粮的都赶出去？”

“那我这学堂还开什么，干脆改成你们荀家的私塾得了。”

荀少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先生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父亲送你来，是让你念书明理的，不是让你仗着家里的势来学堂里称王称霸的。今日这事，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荀少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道歉。”

“跟谁道歉？”

荀少钧转过身，面对着孟承业，目光垂下去，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对不住。”

孟承业梗着脖子，看了周云溪一眼。

周云溪微微点了点头。孟承业这才闷声道：“我也推了你，我也有不对。”

说完也补了句“对不住”。

先生这才脸色缓了些，点了点头：“这便对了。同学之间，磕磕绊绊是常有的，说开了就好。往后不许再欺负同窗，听见没有？”

几个孩子都应了声。

各退一步，道个歉便罢了。

荀家那嬷嬷连声应着是，自己又冲周云溪胡乱福了福身，不等先生说完，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云溪站在原地，看着那嬷嬷逃也似的背影，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今天这事有点儿怪怪的啊？

她在学堂里待了一会儿，才出去。

等周云溪出了学堂，她特意绕到小路边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那嬷嬷站在马车旁边，探着半张脸往这边张望，被她目光一扫，立刻缩了回去。

周云溪装作没看见，自己回家去了。

晚上孟承安回来，周云溪把几个孩子安顿好，坐到桌边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荀家的人，你认识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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