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心底的冲动

下午，赵柄良找了过来，告诉周云溪昨日那人不仅醒了，还直接下了床。

“军营里又送了几人过来，跟昨日那人伤势差不多。周娘子可否行个方便，再去看一眼，若是不便，老夫也不强求？只是想问问周娘子如何处理那伤口的。”赵柄良虚心求教着。

昨日就直接下床了吗？

周云溪忽然想起了自己昨日给那人处理伤口挖腐肉时，怕他疼的厉害，喂了一些止疼药。

没想到这药效发作以后，直接让人下床了。

早知如此，她便喂少一些了。

多说多错，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口不言。

周云溪思索片刻道：“倒也没什么良方，我觉得治病救人就跟养花种菜一般。叶子上面长了虫儿，烂了根，就把虫儿赶走，掐掉烂的根，等它自己长好就是了。”

“我这会儿空得很，若是需要我帮忙，我定是愿意的。只是，能不能救活，我不敢保证……”

这些人是被炸药炸伤的，救活了他们，说不定能找到那制作炸药的人，这个忙周云溪很乐意帮。

只是病人太多的话，她异能变出的药，怕是不够分。

周云溪愿意过去治病，赵柄良高兴都来不及，怎么敢强求！

“医者救人本就是量力而行，周娘子愿意替他们看上一看，怎么都好。只是那地方有不少男子，若是周娘子觉得不太方便……”

“无妨，医者面前不分男女。”

周云溪便这样跟着赵柄良去了，去时还提着她带来的篮子。

这次的病人并不在药房里，而是在在靠北的一处营帐内。

才靠近这一块地方，周围的空气里满是浓郁的血腥味，夹着草药熬煮的苦涩以及其他说不清的酸腐气。

在路边走着的有不少身上带伤，偶尔有人掀开营帐出入，周云溪瞧见里头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有的裹着纱布，有的光着膀子。

周云溪瞧了一眼，能明白赵柄良之前的犹豫。

没穿衣服的男人不少。

周云溪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辨别着他们大概的受伤部位，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

走到靠里的帐篷前，赵柄良停下来。

“到了，就是这里了。”赵柄良往前几步，出示了身上的令牌。

守着营帐的护卫掀开了帘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营帐。

这帐子比药房那边的茅屋大出两三倍，里头摆了十来张矮榻，每一张上都躺着人。

有的睁着眼睛，虚弱地看向进来的两人，有的躺在床上哎呦地叫唤着，还有人昏迷过去，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周云溪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角落里面的一个张床上，那人一动不动，胸口也不见丝毫起伏。

周云溪攥紧了手里的篮子提手，没吭声。

赵柄良注意到周云溪的异常，往那处瞧了一眼，凑到床边试探那人的鼻息，发现鼻息全无以后，最终只落了一声叹息。

喊来了士兵，把这人抬了出去。

经过这个小插曲，赵柄良终于把周云溪带到了那几个病人面前。

赵柄良指了指左边的五个，除了一个人清醒，其他人全都昏迷着。

处理伤口是件琐事，这病人还不少，赵柄良便问：“周娘子可需要老夫给你搭把手？”

“要的！不过只有你我二人，也忙不过来，赵大夫可以喊一些帮手，多些人，也快一些。”周云溪大方道。

她看了一眼，这些人处理伤口的手法都非常粗糙，极容易发生感染。

周云溪并不介意让旁人来学一学，提高这些士兵的存活率。

赵柄良点头，出去了一趟，喊了两个人过来。

等人到齐以后，周云溪便大大方方掀开了篮子上的粗布，展示着自己篮子里的东西。

手术刀、剪刀、纱布、瓷瓶装的抗生素，以及一瓶酒精，全都是她提前准备好，换过包装的。

“处理伤口，先要伤口旁脏污的东西清理干净。”周云溪解开了其中一人伤口处的纱布。

受伤的部位已经处理过了，但伤口附近完好无损的皮肤上还沾着草屑和碎石子粒，此刻正好黄色的脓水和膏药一起，黏糊糊的粘在皮肤上。

“连带着伤口附近也要清理干净，不然容易感染。”

周云溪让他们去取了干净的水来，直接把这人的伤口连带附近的皮肤用净水冲洗着。

做完这些，她又道：“去把油灯取过来。”

当然这些人的面，周云溪直接把自己的手术刀放在油灯火苗上，反复用火燎烧着，确定消毒完毕以后，再等其稍微冷却，把伤口附近的腐肉和烂肉全部挖掉。

床上的病人正是清醒的那位，本来瞧着周云溪这么个小姑娘来给自己看病，有些不服气。

这小姑娘懂医术吗？

他认识赵柄良，看赵柄良在一旁，还有那么多的军医围着，男人才没说什么。

眼下见这小姑娘拿着刀就在刮自己身上的肉，这哪是大夫，这是活阎王啊！

男人咬着牙，死死坚持着。

周云溪利落清理完伤口，又用流水冲洗了血迹，再用酒精消毒了一遍，最后再撒上了抗生素药粉，才用自己篮子里的干净纱布给男人缠上。

做完这些，她淡定地清洗着自己的手术刀，又洗了洗手。

洗完又不忘叮嘱几人，“一定要多洗手！每接触病人要洗手！”

“还得用干净的水洗！不能用脏的！”

昨日周云溪给石饶处理伤口时，赵柄良虽没从头看到尾，但觉得眼前和昨日的应没太大的差别。

只是他还有些困惑。

“现在，你们自己来吧，记得按照我的步骤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只要伤口处理干净，没有大出血，基本不会出人命。”周云溪仔细道。

两个军医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在犹豫要如何开始第一步时。

从前治伤，不过是拿水冲一冲，敷上草药，拿布缠紧，能熬过去的算运气好，熬不过去的便是命。

周云溪提醒着，“第一步，先洗手！一定要把手洗干净！”

赵柄良见过周云溪治人，知道她那些法子虽古怪，却当真管用。他头一个走到水盆边上，舀了水，拿皂角搓了两遍手，搓完了冲干净。

然后回忆着周云溪的动作，给他们掀开了纱布，清理着伤口及其附近的脏东西。

赵柄良没有手术刀，便让军士给他们取了小一些刀具过来。

周云溪提醒了一句：“赵大夫，别忘了给刀消毒！”

“何为消毒？这刀上并未沾毒啊！”赵柄良疑惑出声。

刮骨疗伤，他确实在医书上见过，只是这消毒是什么，却未曾听人说过。

“消毒，就是把这刀用火烤一烤。这毒不是毒药，而是一些很小的粉尘，落在伤口上，便会让伤口长久难以愈合，甚至溃烂发臭。用火烤一烤，烤透以后，便没有这毒。”周云溪尝试用比较简单的语言解释这些。

赵柄良才知道，竟然这东西还跟伤口溃烂有关。

便也让人取来油灯，学着周云溪的样子，给刀具消毒。

等赵柄良处理完那人的伤口后，周云溪把酒精递了过去。

“赵大夫，用纱布沾点儿这里面的水，擦拭一下伤口即可。”

赵柄良按照周云溪的话来，用纱布沾了一点儿这褐色陶罐里的水。

这里面似乎又不是水，有一股浓烈的味道，赵柄良只当是药味，应是人家自己的秘方。

最后，周云溪再把药粉给了赵柄良，让他洒在伤口上即可。

给第一个病人包扎好以后，赵柄良心里已经差不多摸明白了周云溪救人的关键。

一是那奇怪的药水，二则是那药粉。

这两个应当都是周云溪的秘方，赵柄良没多问。

等两个军医各自处理完手头的病人，赵柄良把湿布叠好了搁在帐边的木架上，回头看了看那几张矮榻。

“时候不早了，周娘子，老夫送你回去吧。”

周云溪在旁边站了旁边，看着几人动手处理伤口，早就站得有些脚麻了。

她把篮子提起来，点头：“赵大夫，今日就这些了。若有他们病得厉害了，我再过来瞧瞧。”

赵柄良点了点头，带着周云溪往外走着。

二人掀开营帐往外走了几步，正碰上一队士兵抬着个伤兵往这边来。

那伤兵搁在一块布板上，身上那件军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片大片的暗红洇开来，把灰扑扑的布面染成了黑褐色。

血还在往下淌，顺着门板边沿滴在土路上，一滴一滴的，滴了一路。

血腥味浓得刺鼻，混着汗酸和泥土的气息，比帐篷里的还要浓。

抬着伤员的两个士兵步子迈得急，见了赵柄良也没停，只是偏了偏身子让开路，嘴里喊了句：“赵大夫，这个伤得重”，便匆匆往帐子里去了。

二人从周云溪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人似乎才十几岁，身形消瘦，脸白得像纸，嘴唇灰败，伤得十分厉害。

周云溪站在原地，目光跟着那人进了帐子。

帘子落下去了，可血腥味没有散，反而一团一团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抬头往远处看，营帐一座挨着一座，灰扑扑地连成一片，把暮色都压得低了些。

四周围还有人在走动，有运送伤员的，有背着药篓的，他们瞧着年纪都不算大，只有二三十来岁，年纪稍长，如赵柄良这般，几乎寥寥。

他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四周一片死寂，偶尔传来一两声低吟，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样绝望的场面，她见过不少。

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死去，留下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她也死了。

周云溪忽然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顿住了脚步。

赵柄良也站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云溪收回目光，忽然偏过头，冲赵柄良道：“赵大夫，我这里有一个方子，对外伤有用，能治伤口溃烂。”

“就是我这瓶中的药水，想必会在这军营中派上用场！”

周云溪把篮子上的粗布掀开一角，摸出那只褐色陶罐，递到赵柄良面前。

赵柄良接过陶罐，又仔细打量起了这东西。

此物气味辛辣，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清冽，赵柄良并不知道是什么药制成的，只知道这东西不是简单的汤药。

“赵大夫方才看见了，把这拿纱布沾了擦伤口，也能压住溃烂，只要人有伤口，把这东西用上，就能减少伤亡。”

“这东西我手里不多，若军中愿意用，我可以把方子写出来。”

赵柄良不太确定这东西的药效，但他原因相信周云溪。

“周娘子这药水配起来，可费工夫？”

周云溪压下心头的那股沉重感，跟赵柄良讲起了起来。

“这东西，说起来赵大夫也见过，就是酒做出来的，我家长辈称之为酒精。”

“只不过，这做法比酿酒要复杂得多。边关本就粮贵，要想把这东西造出来，怕是需要大量银钱。”

“赵大夫想要自己造这一味药，有些难度，可否向将军和军师大人请示？”

这年头本就粮贵，加上这酒精的复杂工艺，需要专门的场地和器具，还有专业的人员守在旁边。

光靠赵柄良一人怕是不成，需要许多人的帮忙，最好是得到上官的首肯。

周云溪觉得只靠自己的异能，变不出那么多的药。

有了酒精以后，起码可以减少感染造成的一些伤亡。

赵柄良袖着手站在原处，目光从周云溪脸上移到营帐深处那些昏黄的灯火上，又移回来。

夜风从荒原那头吹过来，把旁边火把上的火苗吹得晃了两晃，可那光一直没灭。

“周娘子有此心意，老夫定会向军师大人禀报。军中伤兵多，若能多救一些人，军师大人必然会同意的。”赵柄良语气激动。

周云溪应了一声，把篮子提起来二人继续往前走着。

送周云溪回了药房以后，赵柄良直接带着那罐子酒精找到了陆飞羽，并向陆飞羽说明了周云溪的那番话。

陆飞羽接过陶罐，闻了闻，又忽得往嘴巴里一倒。

那东西一入喉，陆飞羽整个人就绷住了。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嘴里的辛辣感炸开来，顺着嗓子眼一路烧下去，烧得他差点咳出来。

他直接把口里的酒吐了，放下陶罐，拿袖子捂着嘴闷咳了两声。

“这东西……”他哑着嗓子开口，又咳了一下，“确实是烈酒做的，比边关的烧刀子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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