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心里妥帖

周云溪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马鬃。

天太黑了，马儿跑得又急又慌，蹄子踏在戈壁的碎石上，在无边的黑暗里被放大成一片急促的鼓点。

她不知道这马跑了多久，也不知道它跑向何方。

她只能任马儿向前奔着。

周云溪不知道马儿跑了多久，只觉得自己跑出了很远，后面那伙贼人一时半会儿应该跟不上来。

她勒着缰绳让马儿停了下来。

马儿需要休息一下，她也需要。

周云溪只吃了一顿午饭，这会儿饿得厉害，就用异能变出了一瓶葡萄糖补充体力。

天太黑了，周云溪辨别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她只能祈求自己跑的方向是对的，是朝着边关那边跑的。

等到后半夜天色渐明后，周云溪凭借野外的生存本能大概分辨着方向。

是对的！

她心算了一下方位，县城就在她南面不到二十里的地方。

周云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次骑马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山脊像是被墨笔勾勒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她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就在这时，前方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她眯起眼，看见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那为首之人的身形，好像有些熟悉。

两边马儿碰头之际，她惊讶地发现，来人正是孟承安。

周云溪心头一热，连忙挥手：“孟承安！”

孟承安勒住马缰，那匹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稳稳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几步便跨到她马前，仰头望着她，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焦灼与庆幸：“周云溪！你没事吧？”

周云溪也跳下马，脚落地时膝盖一软，但她立刻站稳了，摆摆手：“没事，我没事。”

她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随即把这一夜的惊险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她买锅的路上碰到了歹人，被歹人带走了，好不容易逃了回来。

她说得又急又快，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

可孟承安听着，脸色却越来越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在周云溪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高大的身躯忽然向前倾倒。

“孟承安！”周云溪一把扶住他，心里咯噔一下。

她第一个念头是：他什么时候这么娇弱了？莫不是连夜赶路累晕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掌心冒出一片温热的黏腻。

她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她的手指上，满是暗红的血迹。

她慌忙去摸他的腰腹，发现一片湿润中带着腥气。

“你的伤口崩开了？”周云溪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孟承安半靠在她身上，气息微弱：“你没事就好。”

她看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额角细密的冷汗，再看着自己满手的血。

她咬着唇，撕开自己的衣袖，按在他伤口上，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孟承安，你真是不要命了。”

他却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直接昏了过去。

-

陆飞羽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周云溪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周云溪一眼，见她虽然头发散着、手腕上有两道红痕，可人还站得稳。

“孟承安半夜到营里找我，说你被歹人带走了，他说那歹人可能跟前些日子袭击巡逻士兵的刺客有关。”陆飞羽问着。

他派过去跟踪周云溪的护卫跟孟承安是一前一后到的，陆飞羽虽然知道了实情，但也只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绑走你的人呢？”

周云溪朝北边指了指：“在那边，一个叫叶星言，京城叶家的人。我扎了他一针，他应当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至于那两个随从有没有带走他，我不知道。”

陆飞羽点了点头，回头对身后那队军士道：“留五个人送他们回去，其余人跟我往北。”

“嗯。”

陆飞羽转身上了马，带着人往北追去了。

周云溪把孟承安交给了其他护卫，让他们带着孟承安回去。

陆飞羽带着人往北追到那片坡地。

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堆黑灰和几根没烧尽的枯枝。

几人已经不见了，地上留着几道乱七八糟的脚印，往北边延伸了一段，到了土路边就断了。

陆飞羽蹲下身，捏起地上一点灰烬捻了捻，灰里早就没温度。

“看样子是追不上了，回去吧。”

回到营中后，陆飞羽找周云溪询问了那几人的相貌，提笔写了一张通缉令，拿给帐下文书去抄了，发放到各个关口。

-

等孟承安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在药房那张木板床上。

赵柄良正守在旁边，见他醒了板着脸道：“老夫可没本事给你缝伤口，你再折腾，怕是不要命了。”

“赵大夫，她人呢？”

孟承安命差点都没了，醒来第一时间是在问周云溪。赵柄良心中好笑，难怪这傻小子有这样媳妇。

“周娘子一夜没睡，去隔壁歇息去了。”

“不过她睡之前可跟老夫说了，让老夫老老实实看着你，不然这身上的伤可是会要命的！”

孟承安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赵柄良叹了口气，端了碗药搁在床头，“你自个喝药吧！老夫还有病人要忙呢！”

说完这话，赵柄良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孟承安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外头药房院子里军士们走动的声音和偶尔传进来的低语声，想着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

还好她没事。

-

周云溪这一觉睡得沉，沉得连梦都没做。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她眨了眨眼，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半晌没回过神来。

除了后脑勺，她双腿内侧还有些疼。

“周娘子，醒了没？吃早饭了。”

吴双儿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进来，周云溪撑着身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才慢慢穿上鞋子，掀帘出去。

吴双儿正蹲在灶台边上盛粥，见她出来，递了一碗过来，碗里是稠稠的粟米粥，正冒着热气。

周云溪接了碗，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

粥温温热热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把昨夜那点残存的凉意都熨平了。

吃完了早饭，周云溪便往药房那边走。

推开屋子门，孟承安正靠在床头，还是那般脸色惨白。

周云溪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掀开薄被一角，看了看腹部的纱布。

纱布是她昨日换的，有一团血渍，但不严重，没有再出血。

她抬头看着孟承安，看他眼窝底下泛着青，显然前天那一趟折腾得不轻。

“你怎么知道我不见了？”周云溪问。

孟承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嗓子还有些哑：“天黑了，你没回来。”

“就因为这个？”

“嗯。”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落在门帘上，“你说去买锅，晌午走，天黑就该回来了。没回来，就是出事了。”

“你的伤口崩开了！小心些！”

“再有下次，可是会要人命的！”

孟承安嗯了一声。

瞧见孟承安这幅模样，周云溪忽然有些手足无措，直接掀帘出去了。

她说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只是感觉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丝丝点点落地了，让她觉得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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