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深藏功与名

京兆府的灯笼挂得歪斜，夜风一吹，光便在墙根下晃来晃去，像一串心虚的眼神。

张权进衙门的时候，赵成泰已经在堂上坐着。

这位京兆府的主官一贯话不多，见了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落座。

堂下跪着两个人，正是马封侯身边那两名跟班，一身衣裳被扯得皱巴，脸上还留着被摁在地上的灰印。

“供词记完了。”

赵成泰把一沓纸推过来，“马封侯酒后失仪，寻衅斗殴，殴伤天潢贵胄，三条罪，一条比一条重。”

“府里已经连夜封了他名下城南的那片地，城东的庄子明日派人去看，谁敢动里面的东西，就地拿人。”

“十二个时辰之内，府里不必有人去牢里见他。”

张权把纸推回去，“马家来人不来人，与我无关……我只管照规矩办。”

赵成泰抬眼，盯了他片刻：“你这规矩，办得可真够尽心。”

“府尹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

张权笑着站起身，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马封侯是自己动手打人，不是我按着他的手往上抬。”

“他签文书、盖私印、押马场，都是他自己愿意的，府里卷宗上记得一清二楚……外头谁要说是我坑他，那便是往府尹大人这本卷宗上抹黑。”

赵成泰哼了一声，挥了挥手：“滚吧，我看不惯你这张脸。”

张权便滚了，滚得挺讲究，出门还朝堂上行了半礼。

三日后，京中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轿行马店，人人都在说马家那个不成器的独苗，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把自己一整个庄子、五百多匹良马、连带几十户马夫下人，全签给了别人。

还有人说得更细致，说马封侯当时还掀了桌子，当着满堂人的面，再三说要杀人不认命，最后生生踹了一位小世子下楼。

马家的门楣被这几条传闻砸得闷响。

而真正让事态定下来的，是司马纲。

老丞相在尚书省把那份书约按在案头，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指节在 “马场、健马、马夫、宅子、一众下人” 几个字上停得极久，随后抬眼，只说了四个字：“按律彻查。”

四字落下去，北地的风向便变了。马成龙没能等来朝廷的宽宥，反倒等来了清查北地牧场的诏令。

他终究是那个在马背上长大的悍人，忍了半辈子，一条性命、半族血仇、几十年的根，眼看被人一层层剥皮拆骨，终究按不住了。

起兵的消息自北传来时，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那一场乱，散得比谁都想的快。马家旁支不肯随他，账本被人一册一册抬进官署，八百里加急一道接一道，最后停在了天牢里。

马成龙一日之内被三审，刀架在脖子上，至终没低那个头。

“他的话记下来了？” 张权在牢外问。

“记了。”

金发财把卷宗递过来，“他说马家自百年前归汉，就没想过反，只是朝廷不给他活路。还说……若换作他在陛下的位置上，也会做同样的事。”

张权看完，把卷宗合上，轻轻拍了拍，不说话，只站在雪地里想了很久。

后头的事便没多少花样了。

马成风被判流放，年过六十，走不了多远。

马封侯殴伤天潢贵胄，革去一切产业，发文北地军屯，终年戍边，永不得回京。

那五百多匹良马，一部分拨给了京卫，一部分尽数送往边关，草场庄田归官署接管，收益入内库。

“陛下问，这一笔进项，该怎么记册。”

“照旧例记。”

张权在殿上答得干净，“皇帝收的，不是我张权收的。”

秦铭在御座上笑了半天，末了叹一口气：“朕这一辈子，可惜就可惜在，实在没法子再多养几个像你这样的。”

“陛下若再养两个，只怕司马大人早就不肯干了。”

司马纲在旁坐着，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补了一句：“老臣这几日，终于睡了个整觉。”

而马封侯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张权没有去送，只是站在城东那处已归了官署的马场里，看着马夫们一捆一捆收拾草料。

阿石跑过来，说马家的人已经过了南门，戴着枷，一路没吭声。

张权 “嗯” 了一声，把手里的草料踢了踢，没再问。

隔了小半年，赵陀找上了山庄。

他瘦得厉害，脸上一道疤从前额拉到眼角，见了张权，先跪下去，额头抵在地上，扣了三个响头才直起身。

“三百七十个。”

他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名录都在这里，几个孩子实在找不回来了，小人从别处补的，都是活着的，没一具尸首。”

张权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翻了很久，翻到最后一页，才抬头：“你这一年怎么过的？”

“跑了几趟南边，几趟西边，也碰过几回硬茬，有两回差点回不来，是靠……大人保下来的。”

“我保的是你的命，不是你的功。”

张权把册子还给他，“册子留着，人你自己看着办，从今日起，你不再欠我什么。”

赵陀没有马上起身，跪在原地，头垂得很低：“大人，小人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那便不说。”

“……”

赵陀噎了一下，还是说了，“小人若是当年在福临阁没演那一场，只怕如今骨头都烂在京郊的乱葬岗上了。”

“记着这个便好。”

张权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若我再听见有谁在城里拐卖孩子，你便还来找我，别自个儿动手给人打死。”

赵陀走后，山庄里忙着招人做事的动静更热闹了。

小翠带了二十来个姑娘住进了西边的院子，织坊、绣房、教习房一处一处支起来。

张权给她们开了一份让沈书砚都头疼的工钱……按工计，不按赏赐。

想学的，包吃包住。

要嫁人的，给嫁妆，不扣工钱。

“东家这心是软的。” 沈书砚在账房里摇头。

“软是软。”

张权笑着翻账本，“可这一笔，往后一年能赚回来。她们做的活计，比城里几家老织坊做得还细，你看着办，价钱别定低了，定低了我跟你没完。”

秦玄这一回倒真办了件正经事。他在世子府躺了整整十二日，府里的药味没散过，胸前拥着厚厚一层药布，谁来探问都不敢硬拆。

伤处 “重” 到什么程度，医案上写得含含糊糊，只留了一句 “恐伤及肺腑，须静养”。

赵成泰把卷宗往上递的那天，特意让府医再添了一笔。

十二日一过，这位小世子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便是骑马奔到山庄，把马鞭往桌上一扔，坐下来认真问：“先生，往后我该怎么收拾人？”

张权把茶推给他，笑了一声：“先学着别往里跳。”

“这我学会了……”

“学会了就好。”

张权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往后要做的事，比在街上赛马难。那些人会使的是软刀子，落不到身上，却能叫你疼一辈子。要收拾他们，光有钱、有位子不够，还得有……”

他停了停，想了想，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还得有脑子。” 秦玄抢着说。

张权大笑起来。

书院里那批舞弊的士子，如今服完役的，有人留在锦衣卫，有人回乡做了教习。

那个最不缺心眼的，在辅兵营里磨了半年，性子收敛了不少，托人给张权带了一封书信，只写了一句话：“学生当日自以为是，如今才知晓自己懂得几分。”

这封信张权收进抽屉，再没拿出来看第二遍。

京兆府那桩整顿，慢慢落到了实处。

巡街的差役不许在南市见官就让路、也不许在北市见民就横行，查出谁收了不该收的，直接摘了差事。

改了一阵，北市夜里终于安静了，摊贩敢在路边支到亥时，巡城武卒一队队无声走过，见着人，连眼皮都懒得多抬。

张权在街上碰见这光景，心里舒坦。

舒坦了没两日，他又有点发愁……整顿的折子是他递的，可细到巡街差役的排班，还得他一趟一趟往府衙跑。

“我这是给自己加了多少活。” 他跟阿石抱怨。

“那哥你别管了。”

“我不管，谁管？”

他叹了口气，“这城里几百万人，总得有人管这些鸡零狗碎的事。”

那日夜里，京中的月色分明。

张权拎着一壶酒，独自站在山庄的高台上。

山下是一条一条纵横的街，灯火一片一片地铺开，远处便是宫城的飞檐，暗里头透着金。

风把酒香吹散，也把他今日上的那道折子吹得没什么分量。

秦铭想升他的官，给他一个位子，入朝堂。

他没要。

司马纲也劝了他一回，他笑着推了，说：“老大人，我这个人，一进了朝堂，就得按着规矩说话，说一句转三个弯，我憋不住。”

“憋不住，那便迟早要摔一跤。” 司马纲说。

“那我就在外头摔吧。” 他答得很老实，“摔在山庄里，摔在自己人跟前，疼是疼，还不至于丢了命。”

今日秦铭倒还问了另一句话。问得轻，问得漫不经心：“你真就打算这样一辈子了？”

张权当时站在御案之下，想了想，答：“陛下的差事，学生没少办一件。往后若有，学生接着办。可这满城的灯火，学生也想多看看。”

酒入喉咙，一阵辛辣滚下去。

高台之下，山庄一片热闹，小翠她们在院子里支着灯做活，金发财在教人练刀，沈书砚把账本摊了一桌。

这座庄子看着是京郊一处消遣的地方，实则是他埋下的一堆网，钱从这儿出去，消息从这儿进来。

他抬头望着京城的月，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

天底下的事总不会真有个了断。马家破了，世家收敛了一些。

可还有别的人，别的算计，别的不服气。

这座城里千万户人家，日子一天一天过，也一天一天在变。

“行吧。” 张权把酒壶最后一滴倒进嘴里，抹了抹嘴，低声念了一句，“明儿还有明儿的事。”

他转身下台，走得歪歪斜斜，身后是满山灯火，满城风声，一夜还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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