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听曲

没有满堂客人留意到白衣如雪的张权悄无声息地踏入楼中，马封侯同带来的两个伴当，也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他贴着墙根，缓步往角落的位置挪。今日张权刻意扮作温润斯文的玉面公子。

一副守礼自持、格调高雅的模样，主打一个高素质的体面人设。

走到角落桌边，他抬手 “啪” 一声重重拍在桌面，桌边几个谈笑的官吏冷不丁被这一声惊得身子一颤，慌忙抬眼望过来。

“老子叫张权，锦衣卫千户是也……”

他这话才刚起个头，邻桌三个一身便服的京官脸色唰地惨白。

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接，转身拔腿就往外跑，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在场其余人，读书士子、往来商贾未必认得他，不少人甚至从没听过锦衣卫千户张权的名号，自然谈不上惧怕。

唯独这些在京为官的人，听见这个名字。

看见这张脸，和撞见牛头马面索命别无二致，心底的惧意是刻进骨子里的。

张权没急着主动上前挑事，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打量场内。

这是他一贯的行事习惯。

耳听终究为虚，不管金发财先前把马封侯的性子、做派说得如何透彻，拍着胸脯打包票，那终究是旁人转述来的消息，不是自己亲眼所见。

凡事只有亲眼瞧真切、确认无误之后，他才会动手布局。

果不其然，和金发财先前描述的分毫不差。

马封侯一副放浪不羁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心思深沉、擅长谋划的角色，样貌本就不敢恭维，行事作风更是粗鄙不堪。

他怀里左右各搂着一个姑娘，手掌在姑娘腿上摩挲，几乎都要搓出火星子来。

那双手粗糙得如同钢丝球一般，也难为那两个姑娘强撑着笑意伺候。

不多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一溜小跑进来，熟门熟路蹭到张权身侧坐下，冲着他嘿嘿傻笑。

张权抬手，揉了揉秦玄的头顶，声音压得很低：“今夜要辛苦你了。”

“不碍事！”

秦玄一双眼睛亮得像是盛着星光，满是兴奋，压低声音回道：“跟着先生，总能长见识，学生早就迫不及待了。”

一旁跟着落座的金发财抿着嘴，没好意思搭话。

哪里只是长见识，这一趟差事，底线都得往下掉一大截。

张权又静静观察片刻马封侯，心底已经有了数。

此人虚荣浮躁，极好拿捏，一逗一个准。

他抬眼，朝着不远处待命的小翠轻轻一点头。

小翠得了示意，转身快步走下楼去。

没过多久，一个接着一个、行迹鬼祟的人，穿着各色不一的衣裳，陆续沿着楼梯上楼，分散落座。

又稍等一阵，换上一身寻常便服的金发财也露面了，身后跟着南市牙行那个一脸忐忑、可怜巴巴的东家。

不止他们二人，后续又涌进来不少客人，吵吵嚷嚷，个个身形精壮，衣着五花八门。

但凡有原本在此消遣的客人起身离去，他们便立刻补上空出来的桌子。

这些面孔张权全都认得，都是自己安排好的人手。

确认布置妥当，他再度看向小翠，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小翠飞快调整神色，踩着步子走向已经喝得面色涨红的马封侯身侧，弯腰回话，身姿起伏间风光尽收眼底。

“马爷，姑娘们跳了许久，实在是累得撑不住了……正好有位客人想要听上几段小曲，您看……”

“听他娘个大马勺子听！老子就是要看舞！接着奏乐，接着舞！”

马封侯骂骂咧咧，随手摸出一张十贯的银票，这次没拍在人家胸口，直接 “啪” 地一下甩在了小翠脸上。

小翠按着事先说好的剧本，装作受了委屈，快步折返到张权这一桌。

张权随手递过去一张银票，面额足足一百贯。

小翠拿着银票，又折回去，小心翼翼对着马封侯开口：“马爷，那位公子说了，您这一桌所有花销，都由他一并结清，就是想请姑娘们唱上一段小曲。”

马封侯目光落在小翠手里那张百贯银票上，稀疏的眉毛猛地一挑。

转头朝着角落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端坐那里、笑意淡淡的张权。

见张权一身白衣，斯文读书人打扮，瞧着像是家世不俗的子弟，他倒没有当场发作。

“那小白脸是什么来路？”

“听说是南地一位知州大人家里的少爷，传闻知州年末就要调回京城任职，姓岚，是岚石公子。”

“南地知州的儿子？”

马封侯脸上浮出几分不屑。

知州就算调回京，入六部九寺，顶天也就混个郎中，他马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只是转念一想，入京之前老爹马如风千叮咛万嘱咐，这段时日万万不可在外惹出事端。

他强行压下火气，抽出来一张百贯银票递过去。

“拿去给那小白脸……钱财，大爷我有的是……听什么小曲，想听拿着钱自己去花船上面听！”

小翠脸上挂着苦笑，拿着银票继续按计划来回传话，陪着二人走完这一番拉扯的流程。

几番推拒之后，张权忽地站起身，缓步走到台子正中，朝着满堂宾客拱手一圈。

“诸位兄台，小弟冒昧，打扰了诸位的雅兴……女校书舞了许久，想来已是疲累。”

“小弟于心不忍，愿意出钱，请姑娘们唱几段小曲，也好让她们歇一歇……还望诸位给小弟几分薄面，王海在此谢过各位。”

马封侯当即哈哈大笑，高声讥讽：“滚下去！装什么君子，来这种地方的，能有几个干净好人？老子就爱看娘们搔首……”

他的话还没说完，邻桌一个早就安排好的汉子率先开口大声附和：“说得好！听小曲，我们想听曲！”

有了第一个起头的，其余一众假扮客人的人手紧跟着纷纷起哄。

“曲乃是雅事，看这没名堂的舞有什么意思，听曲！听曲！”

“说得对！不看舞了，一群女子扭来扭去，早就看腻了，大爷就爱听曲子！”

“曲是天上仙音，最能陶冶情操，听曲！”

马封侯当场懵在原地，满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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