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看不起谁呢

月色缓缓漫过宫阙飞檐，一层淡淡的清辉铺在青石板路上。

张权缓步走出景治殿，不复前几次入宫时的轻快雀跃，脑袋微微垂着，眉头轻蹙，一路都在暗自思忖。

这桩马家的事，远比他最初料想的要棘手凶险得多。

北地马家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游走，悄悄拉拢、收买边关守将，私底下还和关外不少番蛮部落互通往来。

倒不是说他们已经摆开架势要起兵造饭。

可这股势力就像埋在北境的一簇暗火，一旦逼得太紧，北地顷刻便会大乱。

北疆烽烟一起，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连锁祸事。

秦铭登基时日尚短，眼下的大靖，远远没有朝堂表面看上去那般安稳平静。

张权顺着宫道，朝着宫门方向慢慢走去，心底已经拿定主意。

天子已经暗中授意，要他尽快拔除马家这颗隐患。

眼下所有精力，都要集中放在对付马家上面。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不过是天子手中一枚淬了锋的暗器。

秦铭和司马纲老丞相，背地里定然还布下了别的后手，只是两人不曾明说，他也懒得主动去追问打探。

道理还是那个道理，这差事的凶险和难度，比他之前经手的所有事都高出一截。

他必须先拿出实打实的本事证明自己，没有能耐，凭什么担下这等千斤重担？

若是在这里止步不前，他张权自己第一个不甘心。

眼看宫门就在前方不远，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齐三匆匆忙忙追了上来。

不等张权开口问话，一张面额千贯的银票已经递到了他的眼前。

张权看得一阵哭笑不得。

他活了这么久，只听过底下官员、豪商给宫里公公塞银子打点门路的。

还是头一回见到，宫里的太监反过来给自己送钱。

齐三压着嗓子，低声对他解释：“陛下知晓你在外办事花销不小，暗中布局、收买马家之人，处处都要用银钱，没有银两寸步难行，特意让咱家把这个给你。”

“一千两？！”

张权故作一副大为动容的模样，拔高了声音：“这么多钱，都足够直接把马成龙给收买过来了！”

“实在太多了，哪里花得完，怕是一辈子都花不尽啊！”

齐三：“……”

老太监心里一阵无语，当场就被他这番话噎住。

当着自己的面拿这话揶揄天子，也不知道这小子是压根没把自己这个近侍放在眼里，还是胆子大到连陛下都敢打趣。

可转念一想，齐三又释然了。

这位张千户本就素来如此，连当朝丞相司马纲都能被他接连气晕两回。

嘴上没个把门的，说出这种怪话，实在不算稀奇。

张权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

就这点银子，说难听点，怕是连马家一个管事都未必能收买得动，秦铭也好意思拿得出手。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张银票，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劳烦公公回去转告陛下，只要他老人家和丞相能兜住我，保证我不会被朝中那帮老臣联手给构陷害死，其余的都不用费心供给。”

齐三微微一怔：“可方才在殿中，张公子不是说，打算入手一些北边牧场的份子吗？”

张权一下子愣住了，一脸难以置信：“买牧场的份子，居然还要花钱？”

这下轮到齐三呆住了，愣愣看着他，心里暗道这不是废话吗，天底下哪有白拿的产业。

张权忍不住乐出声来。

他是替天子办差，背后还有丞相暗中撑腰，放眼整个大靖，还有比这更硬的靠山吗？

手握这层关系，置办产业还要自掏腰包，这话说出去跟笑话一样。

他在心里暗暗嘀咕，但凡让他多花一分银子，那都是对上位者、对手中权柄的不尊重。

说难听点，简直是不懂得这世道里的规矩！

齐三摸不透他这奇奇怪怪的想法，只能陪着笑劝道：“张公子早已简在帝心，陛下心里清楚你的本事，若是不然，这般要命的差事，也绝不会交到你的手上。”

张权干笑两声。

什么少年英才，他听得心里透亮，这差事听着风光，说到底，更像是把他推出去当耗材来用。

齐三定定望着他，神色慢慢郑重下来，忽然对着张权深深一揖。

张权连忙伸手把他扶住，一头雾水：“公公这是何故？”

“咱家伺候陛下这些年，见过的少年俊杰车载斗量，可像张公子这样的，却是头一个见到。”

“我……就这么与众不同？”

“马家这盘局，张公子想要成事，便免不了要自污名声……一旦沾上这些腌臜手段，士林之中唾骂声少不了。”

“名声毁了，往后就算有陛下庇护，他日想要正式入朝立足，也必定步步荆棘，寸步难行。”

“可即便知道这般结局，你依旧愿意接下这件事，甘愿背负骂名。咱家，佩服，实在是佩服。”

张权哑然失笑，原来齐三行礼，是感慨他不惜自毁名声，说白了，就是感慨他敢不要脸。

他朗声开口：“公公只管回宫复命……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就算是爬，滚着，我也得走到头。”

“先前入宫，我已经跟陛下许诺，要帮着他试着改一改这烂透了的世道。”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我便不怕污了自己的名声……又想做事，又想立牌坊，这种事，我张权不屑去做。定然会为陛下尽心竭力。”

“好。”

齐三再度拱手一礼，“张公子大义。”

张权顿了顿，压低声音试探着问：“方才我说的这些话，公公回去，会一字不差全都禀报给陛下听吧？”

齐三一下子僵在原地，牙花子搓了搓，懒得再接话，转身扭头就往殿内走。

才走出去几步，他又折了回来，心里还记挂着银票的事，满心闹心地把银票再次递过来：“差点忘了问，这一千两，张公子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就一千两，打发街边叫花子呢，谁稀罕这个。”

张权翻了个白眼，直接推了回去，“这钱留给公公自己留着打点用吧。”

齐三鼻子都快要气歪了，转身再次快步离开。

这一刻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堂堂一国丞相，能被张权接连气晕两次，这张嘴，实在是太磨人了。

张权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慢悠悠走出宫门。

宫墙阴影的墙角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还等在那里。

阿石永远都是这样，神奇得很。

不管张权去往何处，不管出门有没有带上他，只要张权孤身一人的时候，一转头，总能在墙角的阴影里看见他。

阿石算不上聪慧，情商也不高，嘴笨不会说话，可他永远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只要张权没有开口撵他走，他就会一直跟着，不离不弃，直到性命终结。

……

另一边，齐三折返回到景治殿，小心翼翼把那张千两银票重新放回秦铭面前的玉案上。

秦铭抬眼瞧了瞧银票，又看向齐三。

齐三一时犯了难，这话实在不好开口，总不能直说张权嫌银子太少，压根瞧不上，那样显得天家未免太过寒酸。

他在心里琢磨半天，斟酌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说辞：“陛下，依奴才看，张权想来是手里不缺这点银钱，故而没有收下。”

秦铭听完反倒乐了，笑着摆了摆手：“那倒也好，倒是省下一笔开销了。”

齐三站在一旁，都有些不忍直视。

自家这位主子，实在是太财迷了些。

可话音刚落，秦铭神色一正，开口问道：“对了，之前那笔一百八十万两白银，可已经送到北边关了？”

“回陛下，数日前便已经启程送往北疆，算时日，这会儿应当已经分发到各军户的家眷手中了。”

齐三回话的时候，悄悄抬眼打量着天子神色。

陛下平日里扣扣搜搜，一分银子都想掰成两半花，可对待边关将士，从来没有半点含糊。

忘忧山庄半年分红得来的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在手里还没捂热，转头就尽数送去北疆接济戍边的兵卒与家眷。

为了这笔银子，这些日子秦铭还时不时念叨两句。

“唉，早知道当初就该私自扣下五万、十万两留着，搞得朕如今想搞一下前朝的勋贵世家，手里头居然拿不出多余的现银……”

齐三默然。

瞧瞧这位天子，想给自己留点私房银，都只敢惦记五万十万两，多了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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