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官是买来的

从皇宫里头出来，张权没回忘忧山庄，调转马头，径直往京兆府去了。

这些日子他心里头一直揣着一桩疑团，放不下。

科考那几日，高台之下群儒发难，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他被参倒。

向来谨慎圆滑、万事都想着留后路的赵成泰，竟一反常态跳出来帮他说话。

句句都扎在要害，硬扛着一众名士和世家出身的官员。

这压根就不是赵成泰平日里的做派。

张权琢磨不透，老赵这么不惜得罪人，到底图什么。

到了京兆府衙门口，门吏一见是他，不敢耽搁，一溜烟进去通报。

不多时赵成泰亲自从里面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亲热得过头。

伸手就要拉他往内堂走，又是吩咐上茶，又叫人备点心，殷勤得张权浑身不自在。

坐在那儿半天，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往外说。

茶过两巡，点心摆在一旁凉了大半，张权才清了清嗓子，放下茶盏，直直看向赵成泰。

“老赵，科考那日，多谢你帮我说话。”

“只是我心里实在纳闷，往日里你凡事都求稳妥，怎么那日敢直接和那么多大臣、大儒对上？你为何要帮我？”

赵成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那副热乎的笑意慢慢散了，化作一声苦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张权的问话，反而抬眼，慢悠悠抛过来一句：“你知道我这个京兆府尹的官位，是怎么来的吗？”

张权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赵成泰如今五十好几，按年岁推算，入仕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

他试探着开口：“想来是寒窗苦读，一步步科考登榜，慢慢熬资历爬上来的？”

谁料赵成泰听完，眼眉一挑，脸上反倒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傲色，嗤笑一声：“科考？谁他娘的费那个劲去科考？老夫这一身官身，是花钱买来的。”

张权听完一时语塞，心里暗自嘟囔……

好家伙，花钱捐官当的官，说得还这么理直气壮，跟立了多大功劳似的。

赵成泰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也不绕弯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缓缓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旧事。

他倒不是故意拿这话显摆。

前朝的时候，赵成泰也是个响当当的硬骨头铮臣。

赵家本是地方上的富户，算不上传承百年的顶级门阀世家，只是家底殷实，发财也就几代人。

在当地说话有分量，可放到京里那些老牌世家跟前，还差得远。

那时候还不叫老赵，叫小赵。

小赵自小读书，最爱四处游学，一路走一路看。

亲眼见了底层百姓的苦，见过朱门大院里酒肉堆积、腐烂发臭，转头就能看见路边冻饿而死的流民。

一幕幕落在眼里，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想着要改一改这烂透了的世道。

抱着这份心思，小赵埋头在家苦读，整整两个月零七天。

随后收拾行囊奔赴京城，来到天下读书人汇聚的地方，摩拳擦掌，一心要在科场上一鸣惊人。

可等真一头扎进科考的泥潭里，他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有多吓人。

考题、阅卷、名次，处处都被世家把持。

他读得头疼，越考越觉得无望。

去他奶奶个腿的，读书实在太熬人，他压根就不是这块料。

思来想去，小赵干脆一拍大腿，走了捐官的路子。

散尽家中……百分之一的家产，换了一个从九品的观政郎。

那时候的小赵，也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也曾邀约一帮志同道合的友人，跪在宫门外，以血明志，誓要劝谏君王清肃朝纲。

也曾只是区区七品主事，就敢和郎中、侍郎一级的高官当庭死磕，分毫不让。

最疯的时候，他直接拎着一柄锋利单刀，堵在一位郎中府邸大门外，打定主意大不了玉石俱焚。

可热血在朝堂面前，轻得像一张薄纸。

几番硬碰硬下来，仇家遍地，祸事临门。

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小赵把家里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家业，全都填了进去打点周旋。

当官，只花了百分之一的钱财。

想活下去，却掏空了全家剩下所有积蓄。

等风波平息，小赵，就变成老赵了。

可骨子里那股劲没彻底磨干净。

后来他去南地赴任为官，依旧敢下手，杀贪官，斩污吏，和地方豪强硬碰硬。

那时候的老赵，还不会劝人隐忍退让。

若是当年遇见和张权一样的人，他只会满心欣赏。

他没有同路人，孤零零一个人，是朝堂里的孤臣。

何为孤臣？就是满朝文武都和你不是一路人，人人提防你、孤立你，暗地里想方设法构陷你。

若不是后来秦铭起兵举旗造饭，那会儿还在南地做知府的老赵，早就丢了性命。

秦铭起事，老赵二话不说，第一时间响应，帮着联络乡勇、招兵买马，也算攒下一份从龙之功。

秦铭当初很喜欢他，喜欢这份不怕死的热血，欣赏他敢打敢拼的性子，平定天下之后，特意把他调回京城。

可日子久了，天子慢慢发觉不对劲。

老赵的热血没个边界，敢拼也没个分寸，再这么放任下去，指不定要捅出天大的娄子。

于是，曾经敢和高官搏命的铮臣，被放到了京兆府尹这个位置上。

三品大员，听着体面，可京兆府说白了，就是个到处背锅的闲散衙门。

往后这些年，老赵慢慢活成了众人眼里的老混子。

每月俸禄按时到手，银子花不完，守着偌大一座宅院，日日睡到日晒三竿才起身。

上朝应付差事，下朝闭门度日，日子过得跟提前养老一般，一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赵成泰说到这儿，停下话头，目光沉沉落在张权身上。

方才说起旧事时眼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

“那日我站出来帮你，不是为别的……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当年的那个我。”

他声音放得很轻，里面裹着说不清的欣慰，又藏着浓重的忧虑。

“我盼着你真能做成一番大事，把这世道的病根剜掉。可我比谁都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像我们这种人，往前硬冲，到最后，多半只有一个下场……横死。”

堂内静了下来，窗外的风穿过檐角，呜呜响了一声。

离开京兆府的时候，张权看了看天色……

天色已经暗了，才发现自己和老赵一聊，竟聊了一个下午。

方才听着老赵年轻时的疯事，只觉得震撼，此刻心里头，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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