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一夜，很冷！

江城的深秋，夜雨缠绵又凛冽，冰冷的雨丝拍打着市一院的落地窗，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是无止尽的叹息。

凌晨两点十分，住院部主楼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整栋大楼静得可怕，只有长廊顶部惨白的日光灯兀自亮着，冷光平铺在冰凉的地砖上，折射出一片死寂的白，将顾盼盼单薄纤细的身影，衬得孤苦又单薄。

她靠墙站在ICU门外的走廊尽头，一身简单的素色卫衣牛仔裤，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微凉的脸颊上。

整夜未眠的疲惫缠满四肢，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指尖因为长时间受凉、紧绷，早已冻得僵硬泛白。

厚重的ICU隔音门紧闭着，隔绝了里面仪器滴答的声响，也隔绝了奶奶微弱的呼吸，却拦不住那铺天盖地的绝望，死死桎梏着顾盼盼的胸腔，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密的钝痛。

十分钟前，主治医生带着满身消毒水的凉意推门走出，打破了长廊的死寂，也彻底击碎了顾盼盼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不等顾盼盼开口追问，穿着白大褂的主治医生已经摘下口罩，眉宇间带着常年面对生死的疲惫与冷静，语气平直无波，却字字诛心。

“病人顾秀兰，急性重症心力衰竭，送医时已经出现心脏骤停，我们紧急做了复苏、插管上了呼吸机，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但情况依旧极度危险，随时有二次衰竭的可能。”

顾盼盼心口猛地一紧，喉间发哑，上前一步攥住医生的袖口，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依旧强迫自己稳住声线：“医生，求您告诉我实话，我奶奶现在到底怎么样？能不能挺过来？我可以配合所有治疗，多少钱都可以，我一定凑！”

医生轻轻挣开她的手，见惯了家属的崩溃与挣扎，语气依旧客观冰冷，没有半分安抚：“小姑娘，我不跟你说虚的，耽误救治时间。你奶奶年纪大，常年劳累，心肺功能本就差，这次突发重症，抢救回来已经是万幸。后续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脱离ICU，全看持续治疗跟上。”

他顿了顿，报出最残酷的现实，字字清晰：“现在立刻预交二十万手术及ICU押金，这是最低门槛。后续特级监护、靶向用药、抗感染治疗、康复养护，前三个月保守预估五十万起步，后续费用还得看病人恢复情况，只多不少。”

七十万。

一个轻飘飘的数字，落在顾盼盼耳边，却重得足以压垮她的整个世界。

她嘴唇微微颤动，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却还是不死心的追问：“医生，能不能……能不能先治疗？我可以签欠条，我分期慢慢还，我打几份工，我一定能补上费用，求求您先救救她好不好？”

医生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无法通融的无奈与决绝：“医院有医院的规定，重症ICU没有欠费治疗的先例。我理解你的难处，但制度摆在这里，我无权破例。”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岁左右、孤身一人的小姑娘，终究多了一句实在话，也是最残忍的忠告：“我直白告诉你，这个病情，拖一天风险翻一倍。今晚凑不齐押金，后续治疗跟不上，呼吸机和药物一旦停掉，病人大概率撑不过天亮。没钱，就只能放弃治疗，准备后事。”

顾盼盼站在原地，四肢冰凉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走廊的冷风呼啸吹来，刮过她的脸颊，她却丝毫感知不到寒意。

她缓缓低头，解锁手机屏幕，余额页面的数字刺眼地铺在眼底——三万两千七百一十六元。

这是她省吃俭用、课余时间打遍兼职，攒了整整一年的全部积蓄。原本是想留着来年的学费，再给常年体弱的奶奶买些营养品。可如今，在七十万的天价医药费面前，这笔她视若珍宝的积蓄，渺小得如同尘埃。。

从奶奶突发晕倒、被救护车紧急送往医院开始，这整整五个小时里，顾盼盼没有片刻停歇，拼尽了所有力气求救、筹款。

她翻遍了通讯录里所有能联系的人，褪去所有骄傲与体面，放下所有身段，一个个打电话、发消息求助。

最先联系的是许久不曾往来的生父生母。

电话拨出去，生父的号码响了许久，终于被接起，那边传来不耐烦的慵懒男声，带着被吵醒的烦躁：“大半夜打电话干什么？我这边早就睡了，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顾盼盼压下喉咙里的酸涩与委屈，语速极快地说明情况，字字恳切：“爸，奶奶突发重症心衰，现在在ICU抢救，急需七十万医药费，我实在凑不够，能不能借我一点？我以后毕业工作一定加倍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响起更浓重的不耐与冷漠：“七十万？顾盼盼你是不是疯了？我重组家庭不要过日子？你弟弟还要上学买房，哪有闲钱给你填这个窟窿？你奶奶年纪大了，本来就是早晚的事，没必要砸这么多钱进去。”

“什么叫没必要？”顾盼盼声音发颤。

“她是我奶奶，也是你长辈，现在还有抢救的机会！”

“抢救也要量力而行。”男人语气凉薄，毫无半分情义。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我们早就两清了。以后别大半夜打电话来烦我。”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无情挂断，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嘟嘟忙音。

顾盼盼指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心口一片寒凉。她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可亲耳听见这般凉薄的话语，依旧忍不住心口发疼。

她没有放弃，又拨通了生母的电话。这一次，电话直接被挂断，反复拨打几次，最终只等来一条冷冰冰的短信：我现在的家庭不容易，帮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

顾盼盼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继续翻找通讯录。她联系了关系尚可的同学、曾经的邻居、为数不多的熟人，一条条编辑求助消息，褪去所有尊严，卑微恳求。

可换来的，全是世间最刺骨的冷漠。

关系普通的同学纷纷装死，消息石沉大海；平日里嘴上热络的邻居，纷纷找借口推脱，要么说手头紧张，要么说爱莫能助；有一个曾经受过奶奶恩惠的街坊，更是直白回复：“不是我不帮你，是你家这个窟窿太大了，七十万！谁填得动？老话说生死有命，你也别太执着了。”

执着？

顾盼盼在心底自嘲般默念一遍。那是从小把她养大、护她周全、给她全部温暖的奶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怎么可能放手？

她从小命苦，父母离异后各自奔赴新生，把她当成多余的累赘丢弃。偌大的顾家树倒猢狲散，所有亲戚各奔前程，唯独年迈的奶奶，不离不弃，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为她撑起一个遮风挡雨的小家。清贫的日子里，奶奶把最好的都留给她，自己省吃俭用、任劳任怨，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奶奶是她的软肋，是她的归宿，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她可以接受自己一辈子清贫劳碌，可以受尽冷眼委屈，可以低头求人，唯独不能接受眼睁睁看着奶奶撒手人寰。

长廊的风越来越冷，吹得她浑身冰凉。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黯淡。

顾盼盼缓缓靠着墙壁蹲下，双手抱住膝盖，将脸轻轻埋入臂弯。整夜的奔波、极致的绝望、人心的凉薄，层层叠叠压下来，几乎要将她击溃。可她死死咬着下唇，让自己不哭出来。

不知蹲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就在她强撑着起身，准备继续翻看通讯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继续求人时，走廊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的脚步声，夹杂着尖利刻薄的说话声，硬生生刺破了凌晨的死寂。

一群男女老少足足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朝着ICU门口走来，脚步仓促，面色浮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算计与不耐，唯独没有半分探望病人的担忧与焦急。

为首的是顾家的二婶，穿着一身花衬衫，双手叉腰，眉眼间满是势利与刻薄。她一眼就看见蹲在角落、身形单薄的顾盼盼，当即拔高了声调，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与不满。

“顾盼盼！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大半夜的闹什么闹！好好的老人，硬是被你折腾进ICU，现在还砸钱救命，你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尖锐的女声回荡在空旷的长廊里，格外刺耳。

顾盼盼猛地抬头，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冷意取代，她缓缓站起身，看向来人，声音沙哑却平静：“二婶，奶奶病危，我在抢救她，怎么是我折腾的？”

“不是你是谁？”二婶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顾盼盼，满脸鄙夷，“生老病死都是天意，到了岁数就该安分走了！一把年纪，浑身都是毛病，就算抢救回来，也是个拖累，天天躺在床上要人伺候，花钱又费力，你非要硬留着干什么？”

旁边的二叔也跟着上前，语气沉重，看似劝解，实则步步逼迫：“盼盼，二叔也是为了你好。你奶奶今年七十多了，寿数本就差不多了，这次重症抢救过来，后续也是无底洞。你一个小姑娘，又没人帮衬，哪里扛得住这么大的开销？不如趁早放弃，让老人走得安稳点。”

“放弃？”顾盼盼瞳孔微缩，心底寒意彻骨，一字一句清晰反问，“那是我奶奶，她还有抢救的机会，我凭什么放弃？”

旁边的堂姐抱着胳膊，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那可是七十万！你拿得出来吗？你爸妈不管你，亲戚谁愿意给你填这个烂摊子？别天真了顾盼盼，没人会帮你的，你硬撑着，最后也是人财两空！”

一众亲戚纷纷围拢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话语刻薄又冰冷，密密麻麻的指责裹挟着算计，朝着顾盼盼扑面而来。

“就是，当年你奶奶就是心软，处处帮衬别人，到头来有什么用？现在病重，还不是拖累我们这些晚辈？”

“浪费钱浪费精力，根本不值得救！早点放弃，大家都清净！”

“你别太固执，别最后自己一身债，还留不住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