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西门断了三天的线是一张当票接上

九月二十六。

温卿的脚还肿着。

她把册子摊在桌上，左边收条，右边那半张图。

写到中午，她停笔。

“西门第三天了。”

“第三天。”

“二十四那一夜到现在。”

“算到今天。”

“他没有回来过一次。”

马逸安站在门口看院子。

院子里那匹马拴在榆树下。

马一天喂两次，饮水四次。

“他这个人。”

“怎么。”

“从不违约。”

“你说过。”

“三十年前他跟我约过一个时辰。”

“约在什么时候。”

“卯时。”

“他到了。”

“他到了，还早到半个时辰。”

“那时候天下雨没有。”

“下雨。”

“那他没有理由不来。”

温卿把笔搁下。

“会不会被扣住了。”

“扣住他的人要留活口。”

“为什么。”

“西门身上没有图。”

“图在你身上。”

“他们要扣也会扣图。”

马逸安摇头。

“他不会让人扣住。”

“那他算哪一种。”

“他这一辈子只给别人送消息。”

“送消息的人头一件事，活着把话送到。”

“第二件呢。”

“第二件，别让人知道怎么送的。”

“那他现在。”

“他现在一定有一条路我们不知道。”

九月二十七，午后。

店里来了一个半大孩子。

孩子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里捏着一张纸。

“找谁。”

“找一位姓马的客官。”

管事的往后院指了指。

孩子走进来，把纸放在桌上，转身就跑。

当票送到铺子里，票是城南那家小押的。

马逸安拿起那张纸。

纸不长，一寸宽，三寸长。

纸边上印着一行楷字，字很小。

城南德盛小押。

票芯上手写着几行。

一枚旧玉，重三钱二。

当期三个月。

当银二两四钱。

票底下有一个花押。

花押的笔道很急。

马逸安把票翻过来。

票背面留了他的字，写的是铁头那一处动了，另外两处没来。

字只有这一行。

再往下还有两个更小的字。

往北。

温卿撑着床沿站起来。

“他在哪儿写的。”

“写票的地方。”

“当票背后写字，当铺的人看得见。”

“看得见也不在意。”

“为什么不在意。”

“当票送出去以后，票就不算他们的了。”

马逸安把这张票放在窗台上晾着。

“三个消息。”

“哪三个。”

“第一，他活着。”

“第二。”

“第二，他知道我们去哪儿了。”

“第三。”

“第三，他要我们别等他。”

温卿坐回去。

“当铺在哪儿。”

“城南。”

“多远。”

“三十里。”

“要去吗。”

“去。”

“你现在还不能骑马。”

“那就不骑。”

“那怎么去。”

“走。”

午后动身，走到酉时过了才看见城南的墙。

城不大。

德盛小押在一条窄巷里，门面只有半间。

柜台老高，高到看不见里头站着的人。

马逸安把票从窗口递进去。

里面问了一声。

“几号。”

“自己看。”

一只手写下去拿了票。

过了半晌，票从窗口退出来。

“赎还是看。”

“看。”

“看什么。”

“看票。”

“票上有什么看头。”

马逸安把票翻到背面。

“这背面的字。”

“背面的字，当的人自己写的。”

“他什么时候写的。”

“当票开出来的时候。”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来的。”

“什么样子的人。”

“五十往上。”

“再往下说。”

“穿灰布袍。”

“身上有什么。”

“左边袖口有一块补丁。”

“手上。”

“手上有一点墨。”

“哪只手。”

“右手。”

“写得快不快。”

“写得快。”

马逸安把那两个句子重新看了一遍。

“钱呢。”

“当银二两四。”

“他拿了没有。”

“拿了。”

“拿了多少。”

“全拿了。”

“全拿了说明他身上没有钱。”

“有钱的人不当这一枚。”

“这一枚值多少。”

“三两。”

“他当二两四。”

“留了六钱。”

马逸安把票收起来。

“他急着走。”

“急着走为什么不把东西留着装门面。”

“因为装门面的人不缺这二两。”

“缺这二两的人。”

“要路上买马。”

“买马。”

“他往北。”

出窄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卿在城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歇脚。

她把脚往前伸。

“脚又肿了。”

“回去再消肿。”

“你先把这一笔讲给我听。”

“讲什么。”

“讲那三处。”

马逸安站在她面前，把手抬起来。

“手给我。”

“做什么。”

“三处来路，我数给你看。”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上。

他压下去一根手指。

“东边。”

“东边那一处，鞋底发白。”

“白的怎么回事。”

“碱。”

“碱从哪儿来。”

“从碱地。”

“碱地在南边和东边的交界上。”

“那一处本地人。”

“他们走不远。”

他压下去第二根手指。

“南边这一处。”

“鞋头包铁。”

“这一处动了。”

“接连三天跟着我们的，全在这一处。”

“他们在你身上贴了三道卡子。”

“这三天动手的，全在这一处。”

他抬第三根手指。

“北边。”

“软底靴。”

“靴筒到膝盖。”

“靴面上绣着一片云。”

“这一处有人见过。”

“谁见过。”

“你父亲。”

温卿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住。

“我父亲见过。”

“他抬箱子上来喝水的时候说过。”

“他说底下站着看的人数不清。”

“火把照不到边。”

“他还说了鞋。”

“三样鞋。”

“他说这三样的时候，没来得及说谁。”

马逸安把第三根手指也压下去。

“西门的字上写着，铁头那一处动了，另外两处没来。”

“东边那一处为什么不来。”

“我不知道。”

“北边那一处呢。”

“更不知道。”

“不知道的那两处，我们能怎么办。”

马逸安把手松开。

“打过来的那一处，你去数他们的人。”

“人越少越好办。”

“不来这两处呢。”

“不来就没有数。”

“没有数的东西。”

“摸不着。”

“摸不着就不好办。”

“也不尽然。”

“那怎么讲。”

“不来有一样好处。”

“什么好处。”

“他们没打算现在要我们的命。”

“等的人更狠。”

“等的人什么时候来我们不知道。”

“难就难在这儿。”

温卿把手收回去。

“那西门往北。”

“往北。”

“北边那一处叫什么。”

“你没有听西门说过。”

“他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他说了那三个字，他的店就开不下去。”

“那一处你别问。”

马逸安扶她站起来。

“我不问。”

“那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回江城。”

“回江城做什么。”

“走镖的路走完了。”

“该办的两件事一件也没有办成。”

“哪两件。”

“一件，另外半张图。”

“第二件呢。”

“第二件，这一路摆卡子的人。”

“他们跑了。”

“跑回哪儿。”

“跑回他们自己的地方。”

“在哪儿。”

马逸安把票举起来对着城门最后一盏灯。

灯光从票背后透过来。

“看这三个字。”

“看得见。”

“他说往北。”

“北。”

“北不像逃跑的方向。”

“方向倒是。”

“北的意思，他在替我们追。”

三条路上只动了一路，另外两路没来，不来比来更难办。

他们连夜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亮了。

天亮的时候温卿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九月二十七，西门当了一枚旧玉，票留在诚实的方向与北有关。

她写完自己皱了一下眉。

“不对。”

“哪儿不对。”

“诚实两个字不该记。”

“那记什么。”

她把那一行划掉。

“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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