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二场快刀三刀全落空

午后，旧仓街的人比上午多了一倍。

他们蹲在街对面等第二场。

更多的人听见消息才赶来。

“开山馆那位的胳膊，断了。”

“一拳？”

“一拳。”

问拳堂的院墙外，站着不下两百人。

未时初，武行管事又站到台上。

他手里那张纸没有重念，只抬手往下压了压。

“第二场。”

“城东，刁隼。”

人堆里走出一个人。

三十来岁，瘦。

一身短打，袖口扎得极紧，腰上勒一条黑布带。

他腰左边挂着刀。

刀鞘乌木，鞘口常年拔刀蹭得发白。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走到台下，停住。

这一回他不跳。

他一级一级走上去，脚底踩实了才动下一步。

走到台中央，手按在刀柄上，转过身。

脸很白。

白得像常年没见过太阳。

那双手也白，指节细长，虎口一层薄茧。

台下有人认得。

“快刀。”

“东门外那家刀行的教头。”

“去年一年，他在这条街上斗过七场。”

“七场都只用一刀。”

刀快，江湖上练的人多，练成的更少。

练快刀先练腕。

一盆清水，腕子在水里翻，翻够三千下才算开。

开腕之后练眼。

面前点一炷香，刀尖去剔香头，剔到火不灭。

剔成之后练出手位。

刁隼练了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江城能看清他第二刀的人，两个。

一个他自己，一个他师父。

他师父三年前死了。

去年他在这条街上连打七场，没有一场用过第二刀。

因为第一刀出完，对面已经躺了。

刀出了鞘。

那一声不响。

刀身细长，比常见的单刀窄两分，背只有一线厚。

刃口在午后斜光里泛着一层冷青。

马逸安从正厅那头走过来。

他身上的布带已经拆了，赤着上身，两条胳膊垂在身侧。

他没有看那口刀。

他先看刁隼的脚。

前脚掌压着一层毡，脚跟虚起半寸。

他把这一点记下，抬脚上台。

台上两个人，隔着六步站定。

香气已经点上了。

第一炷香，芸香，细得像根线，插在台角一个旧铁碗里。

那一缕烟上来，笔直，不偏。

刁隼的刀先沉了一寸。

这一沉极轻，轻得台下看不出来，马逸安看出来了。

刁隼动了。

刀光出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在看那一道光。

从右下起，斜着往左上撩。

快。

快到大多数人的眼来不及跟。

站在最前面那一排，只看见刀从下头没了，又在上头出现。

这一刀抹向马逸安的脖子。

马逸安没有躲。

他的脖子往后让了半寸。

半寸。

刀锋从他喉结前面擦了过去，擦出一线凉。

那一线凉没有带血，也没有留下痕。

站在最后面的人什么都没看清。

站在最前面那几个，看清了。

他们看见刀过去了，人还在。

站着。

台下的嗡声起来了，又断。

断得比升起还快。

刁隼的第一刀落空。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刀在空中挽了个极小的花，翻回来。

第二刀。

这一刀从上往下，斜着劈马逸安的右肩。

比第一刀更快。

这一回马逸安没动脖子。

他的右脚往外侧挪了三寸。

整个人的肩膀随之偏开一线。

刀落下来。

从他右肩外侧擦过去，劈进空气里。

刁隼的手腕在这一刀之后抖了一下。

抖得几乎看不见。

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前两刀出手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比刀先到。

这一刀，他的眼睛跟刀一起到。

第一刀之后再出第二刀，这一手他压了十一年。

今天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跟他打了个平。

刁隼的呼吸变了。

他的白脸开始有了血色。

第三刀来了。

这一刀不走脖子，也不走肩。

这一刀贴着地面横抹过来，抹向下盘。

若在往常年里，这一刀抹过去，对面要么跳，要么踉跄。

跳起来的人在空中没有根。

偏偏这一刀，他要靠它吃饭。

马逸安没跳。

他的两只脚像钉在毡上。

大腿外侧那一块肌肉绷紧了半分，膝往里收了半寸，重心沉下去一寸。

刀锋从他膝盖上方三寸横着抹了过去。

毡面让刀风挑起一根茸，断了。

三刀全过去了。

刁隼站在两步开外，刀停在半空。

刀尖还在颤。

他的脸红了。

刚才那层白没了，红从脖子往上涌，涌到耳根。

十一年。

他每天蹲一百步，腕子在水里翻三千下，剔香头剔到火苗都懒得抖。

十一年下来，江城没见过能让他用第二刀的人。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再出一刀。

再出一刀一定中，因为对方的手一直垂着，从未抬起过。

他把刀收回肋下，肩一沉。

这一次他不用眼睛去先行了。

这一次他把手腕子里的力全灌进去了。

刚要起手，眼前那个一直不动的人动了。

马逸安往前走了半步。

他抬起右手，只伸出一根手指。

食指。

刁隼的刀还在肋下。

那一根手指已经到了。

指尖点在刁隼右腕内侧，那条突起的筋上。

不重。

轻得像有人在他手腕内侧按了一粒米。

刁隼的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的力道散了。

力道散得太干净，干净得他自己以为刀还握着。

他试着抬刀。

刀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刀从手里滑了出去。

落在毡面上，弹了一下，没有声。

刁隼看着自己那只右手。

手还在，五指还在。

唯独手里握的东西，跟他没关系了。

马逸安把手指收回来。

“你的刀快，可你的腕子只有一根。”

刁隼愣在那里。

他没有辩。

他也辩不了。

他蹲下去，左手把刀捡起来。

捡起来之后没插回鞘，双手托到面前往前一递，刀尖冲着自己。

一个横刀献刀的礼。

马逸安没有接。

他抬手指了指台下。

“刀你拿回去。”

“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换一个慢的来。”

刁隼托着那口刀，一步一步退下台。

他走到街口的时候，街上自动让开一条道。

这一回没有人笑他。

第二场落定。

台上，管事把地上的香拔起来掐灭。

第一炷香烧掉不到三分之一。

台下的钱开始动。

樊禄在矮案旁边，摆了一张自己的小桌。

桌上摊开一本册子，册边压着一块碎银。

册上记着外围的注水。

赢一场，注客按注银三倍赔。

输一场，注钱全进武行的箱。

上午那一箱三百二十两，如今变成了四百六十两。

第一场那一笔赔付，按规矩当场交割。

樊禄交割完，在自己那本册子上写了一行。

写的时候他把册子斜了斜，斜得旁边没人看得见。

他右边坐着温卿。

她没有看那本册子。

她一直在看自己的流水，看得很慢。

看到某一行，她的笔停了。

樊禄那一笔落完之后，把册子合上了三分之一，压上一块碎银。

他叫一个小伙把赔付的银子送到前排一个胖子手上。

那胖子点了点，收进怀里。

这一来一回，账就清了。

翻回去，樊禄用笔尖在那一行上点了两下。

温卿看见了他点的那两下。

她的笔没有停。

她在自己的册子上落了一行。

这一行前头不写站钱，也不写人数。

只落三个字。

未付讫。

马逸安从台上下来，走到矮案这边。

他没有坐下，站着把手上的布重新缠了一遍。

缠完，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樊禄那本册子。

“那本上记的什么。”

樊禄把册子往怀里收了半寸。

“注钱。”

“赔付。”

“第一天开擂，赔付已经结了。”

马逸安点了下头。

“结了就结了。”

他把视线挪到温卿面前那一页上。

那一页最下面多了一行。

他没有问那一行的意思。

他抬手，往矮案上敲了一下。

“台上的账我打，台下的账她记。”

樊禄的手停在小桌边上。

他没有说话。

他把那块碎银重新压好，站起身，把册子抱进怀里。

抱着册子往后退了三步，他才转身往街上走。

温卿把笔搁下。

她把那一页吹了吹，吹干墨。

然后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翻到干净的地方。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她抬起头。

“这一笔，不是擂台上的。”

马逸安低头看那一行字。

看完他没有说话。

他把最后那圈布带勒紧，打了个死结。

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散。

有不少人没有散，靠着院墙站着，盯着台口那块木牌。

木牌上一道痕。

旧仓街的这一天，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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