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井底压着的东西比馆值钱

第十天，马逸安第二次下井。

这回他准备得极细。

两盘绳接成一盘。

接口打双套结，他打完拉了三次，拉到绳发出吱的一声才放手。

绳上重新打结。

一丈一个结，从第一丈打到第三十丈。

三十丈的绳子盘在地上，盘成一圈，比人还高。

灯带了三盏，油装得满满的，罩外糊了一层湿布。

他把三盏灯挂在腰上。

阚昶蹲在井边，看着他一样一样往身上挂。

“下去不得。”

“上次下去过。”

“上次没到底。”

“这次也不一定到底。”

“那你……”

老人说不下去。

他把手里那盏灯往地上顿了顿。

“底下黑。”

“黑就点灯。”

“灯灭了呢。”

“灭一盏，还有两盏。”

“三盏都灭了呢。”

马逸安转过身。

“三盏都灭，我摸着上来。”

……

东厢廊下，温卿把一只小陶罐递过来。

“风油。”

“抹在鼻下，底下气闷。”

马逸安接过来，抹了一点。

那一股凉直冲脑门。

他把陶罐还回去。

“药箱备着。”

“备着。”

“绳子要是断了，我上不来。”

温卿看着他。

“断了你就上不来。”

“你上不来，这馆里的账，谁记。”

马逸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她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那本蓝皮册子。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一层青影淡了些。

“你记。”

“我记。”

“记到哪一天。”

“记到你上来那一天。”

马逸安笑了一下。

那一笑极短。

他转身走到井边，把绳头系在腰上。

系完，他翻身下井。

……

第一盏灯亮着。

井壁一层一层往上退。

第五丈，第十丈。

第十五丈，那一排拳坑又出现了。

这一回他看得更清。

他一手握绳，一手举灯，把灯贴到井壁上。

拳坑从上往下，一共十一排。

每一排绕井壁一圈。

他数了第一排的坑数。

二十七个。

第二排二十七个。

第三排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坑，绕井一圈。

马逸安把手按在那一排坑上。

“一圈二十七拳。”

“十一排。”

他的声音在井里撞了三回。

“二百九十七拳。”

“一个人，一口气打下去。”

他放下手，继续往下降。

第十八丈。

绳子上的第十八个结,从他指间滑过去。

上回，他停在这一丈。

这回，他没有停。

他往下放绳。

第十九丈。

第二十丈。

井壁还在往下走。

第十八丈以下，不见青砖。

整块石头。

石面凿得很平，平得能照出灯影。

第二十三丈。

第二十五丈。

第二十六丈。

第二十六丈到底了。

他脚先触到的不是泥。

硬的。

他双脚落上去。

他蹲下来，把三盏灯一起举到身前。

三盏灯的光并在一起，照出三尺。

照出来的东西，让他整个人停住了。

井底没有底。

一道石门横在那儿。

门嵌在井底，两扇对开，门面占了整个井底。

每一扇有半张桌面大。

门面正中，铸着纹。

七条蛇。

每一条首尾相咬，绕成一个环。

七个环，一个套着一个，从中心往外扩。

最外那一环，直径有一人合抱那么宽。

马逸安把灯往下压，压到离门面只有半尺。

光照进去，那七道环的沟底全亮了。

沟底不平。

沟底有一层极细的刻线。

那刻线密得像头发丝，一条挨着一条，绕着环走了整整一圈。

他伸手，指腹贴上去。

那一层刻线在指腹底下，有一种极轻微的麻。

那种麻不刺人。

那种麻像有人在他手指底下，极轻地哼了一声。

马逸安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两扇门之间的缝摸了一遍。

门缝极细。

细得连指甲都插不进去。

他把手掌按在门面上，往前推。

门没有动。

他加了力。

加到五分。

五分力下去，井底那一层浮灰往四周散了一圈。

门还是没有动。

马逸安退开半步。

他站在井底，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小片光。

那一小片光，只剩一个针尖。

他低下头，看向那扇门。

“推不开。”

他抬起右手。

“那就砸。”

……

那一拳砸下去，井底整块石头都嗡了一声。

嗡声从门面起，撞上井壁，往上窜。

窜到十八丈，撞在那一排拳坑上，撞出一串回声。

那串回声一串一串往下落，落回井底，落进他耳朵里。

马逸安收拳。

他身上那一副骨头，跟着响了一下。

那一声从胸骨起。

肩胛接上，锁骨接上，两臂接上，指骨接上。

再往下，脊骨，腿骨，脚骨。

两百零六块骨头，一节咬着一节，连成一串。

那一阵响连成一片。

这一回，井壁那一排拳坑，也跟着嗡。

二十七个坑，一起嗡。

十一排，一起嗡。

二百九十七个坑，在同一个音上。

那个音，和他骨头里那个音，同一个。

马逸安站在井底，站在那一整片嗡声里。

他听。

他听了很久。

听到嗡声散尽，他才重新握拳。

第二拳。

第三拳。

他一拳一拳砸在门上。

砸到第九拳，门面那七道环里，最外那一环亮了一线。

那一线极细。

细得像有人在门底下划了一根火柴。

亮了一息，灭了。

马逸安停下。

“认得我。”

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认得也快了。”

……

上井用了一个时辰。

第二十六丈往上攀，比下去难三倍。

攀到井口，他一只手抓住砖沿，另一只手被阚昶抓住了。

老人两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往上一提。

那一下提得极狠，狠得老人自己往后坐倒在地上。

马逸安翻出井口，仰面躺在地上。

他躺着喘气。

喘了七口。

第八口喘完，他坐起来。

他坐在井口边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一层暗青，深了。

深得像一块泡在油里的古铜。

他把这一身骨撑得起的分量，从头掂了一遍。

八百斤。

三千斤。

六千斤。

六千斤那道门槛，昨夜就断了。

今日，他踩在门上，把这一副骨头又砸了一遍。

砸完之后，骨头里那一下反弹，比昨夜更沉。

沉得像有人在骨头里头，替他推了一把。

马逸安站起来。

他走进正厅，站进那个坑里。

他闭上眼。

脊骨从尾椎往上一节一节翻。

翻到第七节，停了一息。

翻过第十四节，气自己冲上头顶。

气落回腹间，落得比往常沉。

沉得像一瓢水浇进干土。

马逸安睁眼。

他握拳。

铛。

那一声从他骨头里出来，撞在四面墙上，撞回来。

厅里那一堆旧铜器，一起嗡了。

墙边的铜香炉，炉盖跳起来半寸。

灰从梁上簌簌落下来，落了他一身。

那一阵嗡声在厅里绕了三圈，才慢慢收住。

收住的那一瞬，马逸安松开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底下那一层暗青，定住了。

“六千斤，四重圆满。”

……

阚昶站在厅门口，手里那盏灯举得笔直。

“到底了？”

“到底了。”

“底下有什么。”

马逸安把身上的灰拍掉。

他走过去，站到门楼底下，抬头看那块匾。

匾上三个字，问拳堂。

他看了很久。

温卿从东厢出来，站在廊下。

尤小满从西厢探出半个头。

三个人都看着他。

马逸安转过身。

“这块牌子值不值钱，不重要。底下的东西才重要。”

他抬起手，指了指后院那个方向。

“这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馆本身值钱。”

阚昶的嘴张开了。

“那道门里头呢。”

马逸安摇头。

“不知道。”

“门打不开。”

“打得开的那一天，我请你们下去看。”

他把那盘三十丈的绳子收起来，一圈一圈盘好，扛在肩上。

扛完，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那么蓝。

风从旧仓街那头过来。

马逸安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周执事那边，有动静么。”

尤小满缩回头。

过了两息，那颗头又探出来。

“有。”

“什么动静。”

“武行发了帖。”

“大会提前了。”

“改到九月初八。”

马逸安把肩上的绳盘放下。

“初八。”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还有几天。”

“七天。”

马逸安点了下头。

他弯腰，把那盘绳子重新扛起，往柴房走。

走到柴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七天后，江城七十多家馆子，全在这座城里。”

他把绳盘搁下。

“那一天，我不找他们。”

“他们找我。”

他把外袍脱了，往地上一扔。

赤着上身，走回厅中那个坑里。

拳声又响起来。

这一回，一拳比一拳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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