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古铜令牌指向了城西那座武馆

那枚令牌，贴身收了三年。

三年里，它一直冰凉。

凉得像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铁。

今夜它热了。

马逸安在破院里察觉。

他盘膝坐在荒草上，正把气从尾椎往脊骨上送，送到第十二节时，胸口忽然一烫。

那一烫来得很急。

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片，直接按在他心口上。

他睁开眼。

气散了。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枚令牌。

令牌卧在他掌心里，古铜色的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那层光在动。

光顺着令牌上的纹路走。

那些纹路刻着几条缠在一起的蛇。

蛇身互相盘绕，盘了七道，首尾咬在一处，咬成一个不断头的环。

三年里他看过这枚令牌无数回。

那些蛇一直僵死。

刻在铜面上的死纹。

今夜那些蛇活了。

纹路里那层光，沿着蛇身一圈一圈游走，游到首尾相咬的那一处，便亮一分。

亮完，再从头来。

马逸安捏住令牌。

令牌烫得他掌心发麻。

那股烫不往皮上走，顺着掌纹往里钻，钻进腕子，钻进肘弯，一路往上。

他明白过来。

令牌并非自己在热。

令牌在指。

令牌指着某个方向。

他松开手，把令牌摊平在掌心，转了个身。

转到西边，那股烫猛地重了三分。

转到东边，那股烫就退下去。

他转了三圈。

三圈下来，方向定死了。

西。

城西。

马逸安收起令牌，走出破院。

城里打过了三更。

街上没有人，只有几盏残灯挂在檐下，风吹得直晃。

他一路往东，走到那条卖旧货的街上。

街中段有一间铺面，门脸很窄，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

“聚珍斋。”

马逸安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里头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打烊了。”

“老西门，马逸安。”

门里静了一瞬。

接着响起椅子挪动声、脚步声、门闩拉开声。

门开了一线。

门缝里露出一盏灯，灯下一张脸皱纹密布。

西门无恨举着灯，把马逸安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三更半夜。”

“你身上的血腥味，隔着一条街都能闻见。”

“今夜沈家那两扇大门，你拍碎的。”

马逸安没有否认。

“进门说。”

西门无恨把门拉开，让他进去，又探头往街两头看了一眼，才把门闩插回去。

铺子里堆满了东西。

架上摆着瓷器、铜器、旧字画，地上摞着一摞摞旧书，书堆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柜台后头那张太师椅上，摊着一块麂皮。

西门无恨走到椅边坐下，拿起那块麂皮，慢条斯理地擦起一只青铜香炉。

“说吧。”

马逸安把那枚令牌放在柜台上。

“你看看这个。”

西门无恨放下香炉，拿起令牌。

他凑到灯下。

灯芯爆了一下。

老头的手，停住了。

他没说话。

他捏着令牌，翻过来，又倒过去，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那张脸上的皱纹，一寸一寸收紧。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一个灰袍人留的。”

“灰袍人。”

西门无恨把这三个字在齿间嚼了一遍。

“你可知这上头刻着什么。”

“蛇。”

“不止蛇。”

老头把令牌举起来，让灯光从侧面打过去。

那些蛇纹在光里浮起来，七道盘绕，首尾相咬。

“这叫七环盘蛇纹。”

“纹分七环，环环相咬，咬出一个不断头。”

“江城地面上，我只见过一处地方刻这个。”

马逸安看着他。

“哪儿。”

西门无恨把令牌搁回柜台上。

他搁得很慢，像那东西烫手。

“城西。”

“城西旧仓街，走到头，有一座武馆。”

“那座馆，荒了十几年了。”

“十几年前，馆里还有人。馆主姓什么，没人说得清。”

“有一夜，馆里的人全走了。”

“走得很干净。兵器留在架上，米留在缸里，连灶膛里的火都还没灭。”

“从那一夜起，那座馆就空了。”

“江城地面上的人，绕着那座馆走。谁也不肯靠近。”

马逸安问了一句。

“为什么空着。”

西门无恨抬起眼。

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你先告诉我，这东西在你身上，热不热。”

“热。”

“什么时候开始热的。”

“今夜。”

老头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就对了。”

他把香炉放下，两只手撑在柜台上。

“小子，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一个江城么。”

马逸安没有答。

西门无恨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

“咱们脚下这块地，叫世俗界。”

“世俗界里，练武的人练到头，不过力气大些的把式。”

“可世俗界外头，还有一层。”

“那一层的人不练把式。”

“那一层的人练命。”

“那一层，叫古武界。”

“古武界和世俗界之间，隔着一道门。”

“那道门不常开。开了，也得有人认得路。”

“江城这一带，那道门只有一处。”

“就在城西那座荒了十几年的武馆里头。”

铺子里静下来。

架上那只青铜香炉，炉口里冒出一缕极细的烟。

马逸安看着柜台上那枚令牌。

那七条蛇还在他眼前游。

游到首尾相咬处，亮一分。

他开口。

“这武馆，是古武界的入口。”

西门无恨没有反驳。

他只把那块麂皮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你别去。”

“为什么。”

“你如今在江城，打豪门。”

“豪门再大，也就在这一座城里。”

“你一旦踏进那道门，对上的绝不止豪门。”

“那些人，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沈家满门。”

“你师父临死前，为什么把你藏在江城？”

“就为了让你离那道门远一点。”

马逸安沉默了片刻。

他把令牌收起来，重新贴身放好。

那股烫没有退。

隔着一层衣裳，那七条蛇还在他胸口上缓缓地游。

他抬眼。

“老西门。”

“我问你一句。”

“这江城里，找我的那些人，他们知不知道这座馆。”

西门无恨的脸色变了。

“……你想说。”

马逸安把衣襟拢好。

“三更派杀手来的，出自暗血堂。”

“苏明远背后站着修炼界。”

“灰袍人留下的这枚令牌，认圣体殿。”

“这三样，我原以为各不相干。”

“今夜这枚令牌一热，我改了主意。”

他顿了一下。

“他们要找的，可能不止我一个。”

“找我的人，也在找这座馆。”

西门无恨的手抖了一下。

麂皮从他指间滑下去，落在柜台上。

“你若猜对了，”

“那江城这一局，便不止豪门之间的事了。”

马逸安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老西门。”

“今夜的事，别往外说。”

“我晓得。”老头低声说，“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两年。”

马逸安推门出去。

街上更黑了。

他往城西走。

走出半条街，他回头看了一眼。

聚珍斋那扇门的门缝里，灯还亮着。

那盏灯一直亮到他拐过街角。

城西旧仓街。

那条街越往里越窄，两边的屋子越旧。

走到尽头，路断了。

路的尽头立着一道门楼。

门楼的木料已经朽了，可那道门楣还在。

门楣上刻着东西。

马逸安停下脚步。

门后那座院子，院子里的练武桩还在，桩上裂着一道一道旧口子。

院子里长满了草。

草丛里埋着半截石锁。

有一间屋子的门半掩着，门轴上的铁件锈成了一块红疙瘩。

风从那道半掩的门里穿过去，发出很长的一声呜咽。

马逸安走到门楼下，抬头。

门楣上刻着一圈纹。

七条蛇，互相盘绕，盘了七道，首尾咬在一处，咬成一个不断头的环。

马逸安从怀里取出那枚令牌。

他把令牌举起来，举到门楣旁边。

月光落下来。

落在这两样东西上。

古铜面上，那七条蛇首尾相咬。

木头上，那七条蛇首尾相咬。

一样的盘法。

一样的七道。

一样的首尾咬合处。

马逸安把令牌往门楣上贴了贴。

纹路对纹路，环口对环口。

一丝不差。

他的手停在半空，掌心里那枚令牌还在发烫。

烫得比今夜更早些时候更急。

那股烫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掌心，像有人在门后头，一下一下叩。

信物上的纹路，与武馆门楣的刻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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