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那一夜的血,在晨光里慢慢干透。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被里正带人抬走了。
抬人的那几个后生,脚底下都有些发飘。
有一副担架走到院门口,绳子崩断,架上那人滚下来,脸朝下磕在青砖上。
没人去扶,也没人敢回头看。
里正不敢多问一句。
他只看见马逸安盘膝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眼睛闭着,像入定的老僧。
那满地的血腥气,扑到他鼻子里,他不敢捂,也不敢皱。
他只是在心里念了一百遍佛号。
临走前,他朝马逸安磕了个头。
马逸安没睁眼。
里正走后,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只剩那棵老槐树,和树下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马逸安没有睡。
他闭着眼,引着那一股气血,在骨子里一寸一寸地走。
自昨夜那一战,他的骨头像是被人重新淬了一遍。
那一仗打得痛快,也打得透。
气血在骨头里走了三十六圈,把每一节骨头的缝都填得满满当当。
他只觉得,自己的骨头比昨夜又沉了几分。
那种沉,不是累,是实。
是骨头咬合得更紧了。
他试着握了握拳。
指节并拢,发出一阵极轻的脆响。
那响声比昨夜又密了几分。
他知道,锻骨一重圆满之后的那一道坎,就在眼前了。
只差一步。
他得跨过去。
那一道坎,叫锻骨二重。
锻骨一重是骨头咬合,二重是骨头换髓。
老骨头里的旧髓要换一遍,新的气血才能顺着新骨走通。
这一步,比一重难。
难在火候。
气血不能太急,急了,新骨受不住,要裂。
气血不能太缓,缓了,旧髓退不净,新血走不通。
师父的拳谱上只留了八个字。
"引气入骨,换髓如河。"
马逸安把那八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他开始引。
气血从丹田那处死穴出发,顺着昨夜打通的那条路,一路走,一路渗进骨头里。
那条路是昨夜一寸一寸打通的。
打的时候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来回十七八回。
如今走起来,前一寸和后一寸的宽窄,竟是一样齐的。
每渗进一寸,他就觉着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旧髓。
那东西黏稠,发黑,带着一股陈年的腥气。
它像一条条细小的蛆,从骨缝里挤出来,叫新气血推着,往四肢末梢走。
马逸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滋味不好受。
像是有人拿细针,一寸一寸挑他骨头里的烂肉。
他咬住牙。
气血继续走。
师父的拳谱上说过,换髓这一步,最忌一口气撑不住。
一口气撑不住,旧髓退不净,新血走不通。
那一口气,得像一条河,不急不缓,一寸一寸地往骨头里渗。
马逸安把那一口气,压住了。
他引着那一股气血,一节骨头一节骨头地走。
走到腕骨的时候,那节腕骨里,发了一声极轻的响。
"咔。"
那响声极轻,像有人在他骨头里,轻轻敲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旧髓退,新血进的声音。
他继续引。
走到肘骨。
走到肩骨。
那一片肩胛堵得最实,气血推了两回,才把旧髓推开一道缝。
那一道缝一开,他背上那件湿透的粗布衫子,又重了一层。
每走到一节,那一节就响一声。
"咔。"
"咔。"
"咔。"
那响声一路走,一路密。
走到哪里,哪里的旧髓就让开。
走到哪里,哪里就发烫。
那烫意越来越重,越来越密。
到最后,他整副骨头都像是泡在一锅滚水里。
他脊背上的汗,把那件粗布衫子湿透了。
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滚,落在石板上,一点声也没有。
可他的骨头里,有声。
那声一开始极轻。
像是有谁在他骨头里轻轻敲了一下。
"咚。"
又一下。
"咚。"
接着,那敲声密了。
"咚咚咚咚。"
像是有人擂鼓,又像是一挂鞭炮被人点了引线。
骨节齐鸣。
马逸安的眉头舒展开了。
他知道,换髓成了。
旧髓退,新血进,骨头齐鸣,这三样凑齐了,便是锻骨二重的门槛。
他屏住一口气,把那一股气血往脊背正中那节骨头上压。
那一节骨头,是整副骨头的轴。
轴一通,百节通。
压。
压。
再压。
"咔。"
一声极脆的响,从他脊背正中炸开。
那一声脆响,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放了一炮。
紧接着,那脆响顺着脊背往下传,一节,一节,一节。
每一节骨头都跟着响一声。
"咔。"
"咔。"
"咔。"
像是一挂长长的鞭炮,从他后颈一直炸到尾椎。
那响声密起来,就是一阵。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满院子都听得见。
一只蹲在墙头的野猫,叫那响声吓得一激灵,嗖地跳下了墙。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叫那响声震得簌簌往下落。
马逸安试着屈了一下手指。
骨缝里原先那点涩,没了。
旧的那副骨头,像一层旧壳,从他体内褪了下去。
新的骨头,在这层壳里长了出来。
那新骨,比旧骨白,比旧骨沉,比旧骨硬。
他用新骨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只觉着从未有过的稳。
那稳,不是站在地上的稳。
是整个人嵌进了地里,和这院子,和这棵老槐树,和这一方土地连成了一块的稳。
他试着走了一步。
那一步踏出去,脚底下的青砖,没碎。
可他能觉着,那一块青砖,在他脚下,轻轻地颤了一下。
那一颤,是新骨的分量。
锻骨一重的时候,他一拳能碎青石。
锻骨二重,他一脚能让满院的青砖,跟着他的步子颤。
这就是一重和二重的差。
一重是骨头咬合。
二重是骨头换髓。
髓换了,骨头就不只是硬,是重。
重到一脚踏出去,地都要跟着动。
他缓缓睁开眼。
晨光正好照进他的眼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只手,皮还是那层皮,肉还是那身肉。
可他只要一握拳,就觉着掌心里有千钧之力压着。
那力,从骨头里来。
不在皮,不在肉,在骨。
锻骨二重,成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从他嘴里出来,竟在晨光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那雾,带着一股极淡的黑气。
是旧髓退净后,最后一点残渣。
马逸安站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一节一节的骨头,在他手腕里,齐齐咬了一声。
那一声咬,比锻骨一重圆满那一日,又密了三分。
他拍了拍衣角上的灰,走到石桌前,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入喉,一路凉到丹田。
那一股凉,顺着新骨走了一圈,走得极顺。
锻骨一重的时候,水入喉,还能觉着一点滞。
锻骨二重,那一点滞,没了。
新骨通,新髓通,气血通。
三通凑齐,才是锻骨二重。
他放下碗,看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是沈家的大宅。
昨夜他放走了那个瘦高黑衣人,让他给沈擎苍带话。
那句话,这一日应该已经到了沈擎苍的耳朵里了。
马逸安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却带着一丝冷意。
他知道沈擎苍这一回,不会再派杀手来了。
沈擎苍该想别的法子了。
可不管沈擎苍想什么法子,他这一副骨头,都等着。
那一副骨头,刚换了新髓。
那新髓,还热着。
"沈家。"
他低声说。
"请再多人,也不够看。"
他低头,把手掌在膝上摊开。
那五根指头摊平了,还在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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