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开始怀疑那纸婚约

温卿的房里，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纸已经泛黄的婚约。

烛火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这纸婚约，是三年前，苏家给她和马逸安定下的。

那时候，她十五岁，懵懵懂懂，家里人按着头让她签了字。

今晚，她本是睡不着，起来整理旧物。

她点了灯，蹲在床边，把那些旧物一件一件往外翻。

几件旧衣裳，一方褪了色的帕子，还有半截断了齿的木梳。

旧衣裳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儿，闻着，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翻到那个落了灰的樟木匣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匣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她指尖一碰，就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

那匣子里，装着的是她的嫁妆单子，和几件，她嫁人时，从娘家带过来的旧东西。

可就在那堆旧物最底下，她摸到了一层，夹层。

夹层里，藏着的就是这纸婚约的底档。

温卿从没想过，自己随手一翻，会翻出这么一个，能颠覆她三年认知的东西。

她的手，不自觉，抖了起来。

三年来，她一直以为，这婚约，是父亲为了报马家旧恩，才答应的。

可今夜，她不这么想了。

因为她无意中，翻到了这纸婚约的一份底档。

那底档上，落款的日期，竟然是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

温卿把那张纸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墨迹很淡，可那日期，清清楚楚。

那时候，她还没出生。

那时候，马逸安也还没出生。

可这纸婚约，却已经写好了。

温卿的手，抖了起来。

她顺着那底档，一页一页往下看。

指尖擦过那些泛黄的纸页，蹭起一层细细的灰。

越看，她的脸色，就越白。

那底档里，写得清清楚楚。

白纸黑字，一笔一划，都在。

这婚约，从头到尾，就是苏家和另一个势力，联手做的局。

为的是借马逸安这个马家唯一的遗孤，钓出一样，马家当年藏起来的东西。

而温卿，不过是这局里，一颗摆布了三年的棋子。

“这纸婚约，是假的？”

温卿喃喃着，声音都在抖。

她原以为，退婚，是她自己的选择。

是她终于受不了这个窝囊的赘婿，才求着父亲，退了这婚。

可现在，她才知道。

退婚，也是那局里的一步。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自己的选择。

她温卿让自己父亲、自己家族当了三年的棋子。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

可她咬着唇，硬是没让它落下来。

她又往下翻那底档。

纸页薄得透光，边角都卷了毛。

底档的最后几页，还写着几句话。

是当年，苏家和那个势力，往来的密信。

信上说，马家那件东西，藏得极深，寻常法子，根本问不出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后来，手指都在发凉。

得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

先用婚约，把马家的遗孤，圈养在身边。

再慢慢从他身上，套出那件东西的下落。

信上还说三年，是一个期限。

若是三年还套不出来，就……另作打算。

这八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她身上。

温卿看到这里，浑身都凉了。

“另作打算”，是什么意思。

她攥着纸页的手，越收越紧，指腹都捏得发白。

她不敢想。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惊得她浑身一抖。

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那纸页，都快让她捏湿了。

她只知道，那个她叫了十八年“父亲”的人，从始至终，就没把马逸安当成过一个人。

苏家把马逸安圈养在身边的这三年里，她温卿，就是那锅“温水”里，最听话的一味药。

她忽然想起退婚夜那晚，马逸安拍碎婚书时，说的那句话。

那一晚，满堂的宾客都愣在原地，杯盏停在半空，没有一个人出声。

只有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退婚，是你苏家提的。”

“这婚，我退了。”

“可这笔账，从今夜起，我马逸安，一笔一笔，跟苏家算。”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在说气话。

现在，她才明白。

他说的是真的。

他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而她这个蒙在鼓里的傻子，却还傻傻，帮苏家，递上那纸退婚书。

递出去的时候，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温卿猛地攥紧了那纸婚约。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纸张被她攥得咔咔轻响。

“我温卿当了三年棋子。”

她一字一句说。

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影子，一动不动。

三年里桩桩件件，全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她嫁进苏家的第一天，到退婚夜那晚，一桩一件，都清楚得很。

三年前父亲把她叫到书房，说，马家对苏家有旧恩，让她嫁给马逸安算是报恩。

她信了。

三年里，父亲时不时，在她耳边说，马逸安如何废物，如何不堪，让她别抱什么指望。

她信了。

退婚前，父亲说，这样的赘婿，留着也是累赘，不如退了干净。

她也信了。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为她好。

可原来，从头到尾，父亲要的都只是马逸安这个马家遗孤的身份。

而她温卿，不过是，拴住这个身份的一根绳子。

用完了，就可以，随手扔掉。

她忽然想起，从小到大，父亲从没抱过她，没给她过过生日，也不记得她喜欢什么、怕什么。

她一直以为，那是大户人家，父女之间本就生分。

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她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她忽然不恨马逸安了。

她恨的是这个把她当棋子的家。

她恨的是这三年她傻傻以为，自己是在为家族，为父亲。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一颗，随时可牺牲的棋子。

温卿擦干眼泪，重新坐直了身子。

她的眼神，变了。

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要去找马逸安。

她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就算为时已晚，就算他不再信她，可有些话，她非说不可。

因为从今夜起，她不想再当任何人的棋子了。

温卿站起身，把灯芯拨亮了一些。

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红肿，鬓发散乱。

那个温顺听话的苏家长女，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她要为自己活。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逼她签字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夜。

那晚，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到天亮。

可父亲，连一句安慰都没给，只丢下一句，这是为你好。

如今想想，那句“为你好”，最是寒心。

温卿把婚约折成小小的一方，塞进里衣的暗袋里，又用手掌按了按。

那纸婚约，是凉的。

可她的心，是滚烫的。

她手里攥着的，是她挣脱这根线的第一件武器。

她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半扇窗。

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晨风裹着露水的气息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飘起来。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线鱼肚白，像谁拿刀轻轻划开的。

“马逸安。”

她轻声说。

“等着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站在苏家那边了。”

她合上那半扇窗，转身走到镜前，把散乱的鬓发，一根一根，别回耳后。

窗外的晨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温卿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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