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雪夜火海里抱他出来的人

马逸安又做那个梦了。

这个梦，从他记事起，就缠着他。

二十年，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在深夜里，重新烧起来。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火，一样的雪，一样的哭喊。

那火，热得能烤干他的眼泪。

那雪，冷得能冻住他的骨头。

可每一次，他都会在梦里，拼了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可二十年了。

他一次，都没能看清。

梦里那张脸，总隔着一层火光。

梦里，还是二十年前，北马家的那个雪夜。

雪下得极大。

一片一片落下来，几乎要把天地都埋了。

马家老宅，燃着冲天的大火。

那火烧得极旺，映红了半边天。

火舌舔过院墙，把墙头那片腊梅，烧成了一蓬蓬黑炭。

房梁烧断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

雪落进火里，还没靠近，就化成了气。

他一个三岁的孩子让浓烟呛得哇哇大哭。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人的哭喊声。

那些哭喊，有男人的，有女人的，也有和他一样大的孩子的。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烧死的时候。

一双大手，穿过火海，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那双手，很暖。

粗糙，却暖。

暖得和身后那片炼狱，判若两个世界。

他抱在怀里，裹着一件带着血腥味的旧棉衣。

那棉衣，很大，把他整个儿，都裹了进去。

衣料粗糙，硌得他生疼。

可那里面，很暖。

暖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那人跑动的时候，他贴在对方胸口，能听见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

他在那怀抱里，回头看。

看见马家的老宅，在火光里，轰然倒塌。

看见那火，舔上了天。

看见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亲人，一个接一个让火吞没。

他吓得，哭都哭不出来。

只能死死，抓住那人的衣襟。

那人抱着他在火海里左冲右突。

烧塌的房梁，一根接一根往下砸。

火苗舔上来，烧焦了那人的衣角，也烧焦了那人的头发。

可那人，始终把他护在怀里，死死的。

终于他们冲出了火海。

那人把他放在一片雪里。

雪很冷。

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抬头，想看清那人的脸。

可那人，逆着火光站在雪里。

那张脸让火光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大，模糊。

像一截烧焦的木头，孤零零地杵在那漫天的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只记得，那人的手很粗糙。

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他还记得，那人的手掌，很热。

热得，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一样。

那热度，隔着一层旧棉衣，都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记不清那人的脸，却把这温度，记了整整二十年。

可那发抖，不是怕。

是暖。

是二十年来，他再没感受过的那种，暖。

然后，那人转身，走进了雪夜里再没有回来。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雪地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后来，是师父找到了他。

师父说，他是北拳宗的老祖。

那一年，师父已经快七十了。

师父说，马家满门，就剩他一个了。

师父说，从今往后，跟着他学武报仇。

马逸安记得，师父是个很瘦的老头。

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背有点驼，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件灰布衫，补丁摞着补丁。

袖口磨得发了毛，师父没事就爱用指头，一圈一圈，绕着那根线头。

可师父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笔直，一点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师父教他拳法，教他桩功，教他如何把一口气，沉到丹田最深处。

教拳的时候，师父从不让他站着学，先让他蹲三天马步，蹲到两条腿抖成筛子。

练桩功的时候，师父就拎着一根竹竿，站在他身后。

他一偷懒，竹竿就抽在他腿上，不重，却准。

可师父，唯独不教他关于马家的过去。

每次他问起，师父就沉默。

沉默得像一口，枯了多年的老井。

马逸安一直以为，师父是怕他伤心，才不跟他说那些旧事。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看见，师父一个人在夜里，对着北方，跪了很久。

那晚的月亮很亮，把师父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长。

师父跪在雪地里，背挺得笔直，一声不吭。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渐渐有些懂了。

师父心里，也藏着一个，关于马家的天大的秘密。

而那个抱他出火海的人，或许，就是解开这个秘密的钥匙。

马逸安一直以为，那个把他抱出火海的人，就是师父。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因为师父的手，没有那道旧疤。

因为师父，从不提那个雪夜的事。

每次他问起，师父都岔开话头，神色很不自然。

有几回，他看见师父一个人，对着马家老宅的方向发呆。

马逸安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

背上，全是冷汗。

他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湿漉漉的。

不知是汗，还是泪。

窗外的月光，冷冷照进来，照在他煞白的脸上。

“抱我出来的人，不是师父。”

他喃喃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那个人，到底是谁。

二十年前，到底是谁，冲进火海，把他从灭门的火里抱了出来。

那道旧疤，他记了二十年，越记越清楚。

马逸安缓缓攥紧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一字一句说。

像是在问天，问地，问那个二十年前雪夜里逆光而立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呜咽着从窗缝里钻进来。

马逸安重新躺下。

可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身下的草堆，被他的动作压得沙沙响。

从今夜起，他的人生，除了找苏家报仇，还多了一件更要紧的事。

找到那个二十年前，把他抱出火海的人。

马逸安闭上眼，缓缓运转气血。

炼皮六重的热流，在体内游走。

丹田里那道压了二十年的封印，自从退婚夜裂开第一道缝后，就再没合上过。

每到深夜，都有一股极细的热流，从那道缝里渗出来，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往四肢百骸里钻。

那热流钻过的地方，又痒，又麻。

布这道封印的人，下手极狠，要的不是废他，是把他这一身圣体的血脉，死死锁到老死。

可那人没料到，退婚夜那口压了三年的气，反冲上来，硬生生把封印震裂了一道缝。

这道缝，就是他活到今天、翻身上位的本钱。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逸安，你要记住。”

“马家的仇，不能急。”

“越急，越容易，掉进别人挖好的坑里。”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师父的意思，是让他先把拳头练硬。

马逸安松开拳，走出了柴房。

门外，阳光正好。

他眯起眼，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朝北望了许久。

北边的天，和南边的不一样，总透着一股子冷。

那里，有他全部的过去，也藏着他全部的谜。

他只知道，那个把他抱出火海的人，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那道疤，横贯虎口，像一条蜈蚣。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把那道疤的形状，又默了一遍。

总有一天，他会回到北去，顺着这道疤，把二十年前没能问出口的问题，一个一个，都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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